2025年7月,夏末的暑气依旧盘踞在日本列岛上空。
朱磊靠着新干线“希望号”的窗边,望着九州连绵的绿色田野向后退去。鹿儿岛的火山灰已被甩在身后,这趟漫长旅程的终点是东京,也是他这次日本之行的最后一站。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正好,空气里混着弁当、咖啡,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这样的味道很像旅行本身,热闹里带着疲惫,疲惫里又藏着一点安稳。
他所在的车厢,几乎被一群穿着统一绀色西装制服的女学生占满。白色翻领衬衫收得很利落,领口系着红色领结,百褶裙停在膝上,露出一截线条匀净的小腿。她们脸上的妆容比普通高中生成熟,神情也更张扬,坐姿、说笑、看人的方式,都透着一股被镜头照惯了的从容。
与其说是普通学校外出,更像是什么艺能预备校的集体移动。
女孩们的世界,自成一层空气。她们聊着新一季偶像剧,抱怨形体课老师盯人太紧,交换手机里的短视频,笑声不断,从前排卷到后排,把整节车厢烘得发热。
一位戴眼镜的女老师隔一会儿就站起身,走到过道里劝她们安静。
“好了好了,收一收,别影响别人。”
“听见了啦,老师~”
“知~道啦,田中~老师!。”
嘴上答应得很快,人一坐回去,新的话题又会立刻冒出来,根本压不住。
朱磊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显眼。
他只是安静坐着,低头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周围的目光却总会绕过来,落在他身上,再悄悄移开。他的相貌放在人群里本就难被忽略,五官清晰,轮廓深,眼神里有种疏离感。
车窗映着光,半边侧脸被映亮,越发显得安静,也越发叫人想多看两眼。
“呐,咪嘚咪嘚~”
“看到了,好夸张,那个脸也太好看了吧!”
“是模特吗,还是艺人。”
“过去问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几个女孩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胆子大的那个很快起身,拿着杂志,从过道走过去,借着去洗手间的工夫,在朱磊座位旁把书掉在地上。
“啊,死你妈森。”
她弯腰去捡,动作做得很自然,抬起头时,脸上的歉意拿捏得很准。
朱磊抬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日本女孩绷不住了,她原本准备好的后半句没能说出口,只好拿起杂志,回头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不甘的走开了。
这点小插曲没在朱磊心里留下什么痕迹。他低头继续滑动屏幕,耳边却清楚地听见邻座那几个女孩的对话。
那是一个小团体,围着中间那个黑发女孩坐着。她头发及腰,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五官生得格外锋利,明明年纪不大,眉眼间却已有一种过早成形的冷艳。她坐在那儿,在这群本就出挑的少女里,她依旧最扎眼。
“里奈,你上次说的那个副业,真的那么赚吗~”
问话的是短发女生,语气里全是好奇。
被叫作里奈的女孩,高桥礼奈,低头从普拉达手袋里拿出一支护手霜,挤在手背上,一点点抹开。
“啊啦啊啦~”
她抬了下眼,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嗯~这么说太普通了。那种感觉更像清理垃圾,顺手还能收钱哦~”
几个同伴一下凑近了。
“到底是什么啦。”
“快说呀,别卖关子~”
礼奈看着自己刚涂好的手。
“有些男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很有趣呢。你把穿过的裤袜,袜子,或者别的日常旧物挂到二手网站上,价格写得高一点,他们照样会扑上来。你写得越冷淡,他们越着迷。你要是愿意多给一句话,他们还会觉得自己得到了奖赏。”
“真的假的,太恶心了吧!”
“哦呀,恶心吗?”
礼奈笑了笑,眼里却没太多笑意。
“我倒觉得,恶心的是他们自己。转账的时候规规矩矩,留言的时候又卑微得不成样子,一口一个主人,请求你骂他,求你看他一眼,还会主动多打钱。平时穿着西装坐办公室的男人,到了网络另一头,嗯,就像在排队等着被主人丢一块骨头哦~”
她说到这里,身旁几个女孩都安静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混着震惊和新鲜。她显然很清楚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垂眼盖上护手霜盖子。
“上周我刚寄出去一双~”
“呜哇,你还真的卖了啊。”
“当然~”
她把护手霜放回包里,手指在包沿上一敲,眼睫一抬。
“那个人收到以后,发来一大串感谢,说自己会好好珍惜,会永远记住。我看到一半就烦透了,只回了它一句,无路赛打妈勒。”
短发女生噗地笑出来。
“快说他什么反应。”
“立刻又转了钱。”
礼奈偏了偏脸,神色里多了点倦意。
“所以我才说,这种钱太好拿。你只要站着不动,就会有人自己跪下来。嗯,不过也不是谁都配赚这种钱,脸和气质不够的话,只会弄得很廉价呀~”
这句话一落,旁边几个女生的笑都带了点复杂意味。她说得随意,却把层级划得清清楚楚。不是所有人都在她那一边,她也并不在乎。
朱磊停了一下。
他并非刻意偷听,只是她的声音不高,存在感却太强,车厢里的喧闹压不住她那份冷淡。更何况,话里的内容本身就足够刺耳。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几排座位,刚好与高桥礼奈撞在一起。
礼奈脸上的嘲意停住了。
她看见他正在看自己,眸光微微一缩,原本稳稳拿在手里的表情,出现了短短一瞬的断裂。她显然明白,刚才那番话很可能从头到尾都被这个陌生男人听见了。
耳根先红起来,接着是脖颈。那抹颜色起得很快,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压住。
她立刻转开脸,伸手去捋头发。
身旁的短发女生察觉不对。
“里奈,怎么了。”
“狼得摸奶。”
她答得很快,眼睛没有再往朱磊那边看,脸上的冷意却重新收了回来。
朱磊收回目光,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
先前那副把人当消耗品去评判的样子,确实很像回事。可真被外人撞见,她到底还是会乱,还是会在意,还是没法把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一直戴稳。
归根到底,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久后,美丽的乘务员推着食品车经过,弯腰询问乘客是否需要饮料和零食。她的笑容训练得极为标准,语调柔和。
女孩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吸走,围着推车挑选冰淇淋和果汁,车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朱磊买了一罐冰咖啡,拉开拉环。那声轻响落在喧闹里,几乎听不见。
他望向窗外,远处城市的轮廓被夕阳染上金色,空气像被晒得发软,一切都显得平和。长途旅行特有的疲惫感,与将要抵达东京的期待交叠在一起,让人不自觉松下来。
就在这时,列车猛地向前一冲。
来得毫无预兆,整个车厢的人都被按回座位里。朱磊手里的咖啡歪了,冰凉液体溅在裤子上。前后几排同时爆出尖叫,包、手机、零食盒砸落在地,碰撞声和惊呼声一起炸开。
这不是新干线该有的加速!
它向来稳得近乎没有存在感,刚才那一冲却野蛮得惊人,仿佛有着什么东西忽然失去控制,硬生生拖着整列车往前扑!
灯光闪了几下,车厢忽明忽暗,很快恢复。可速度没有慢下来,反而还在往上窜。窗外景物全糊成了流动的色带,车轮与铁轨之间摩擦出的尖响,刺得人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
“地震吗?!”
“停不下来了吗???”
恐慌开始扩散。
田中老师脸都白了,站起来抓着扶手,大声让学生别动。
“坐好,都坐好,谁也别站起来,抓紧前面的扶手!”
她已经尽量镇定。
女孩们前一刻还在笑,此刻全慌了,有人捂着嘴,有人抱住同伴,有人连手机都拿不稳。
就在所有人都被不安攥住的时候,车厢前后的液晶屏同时一黑。
原本播放着宣传片和旅游风光的画面,啪地一下变成雪花。杂音持续了片刻,接着画面恢复,一个新闻演播室跳了出来。
镜头里坐着一位穿深色套装的女主持人。
她妆容完整,坐姿端正,手里的稿纸也拿得很稳,可她下颚绷得厉害,眼里的惊惶完全藏不住。
背景板上挂着醒目的红字!
【紧急速报】
整个车厢静了。
女主持人吸了口气,对着镜头开口,一字一句都像硬挤出来的。
“现在向全国播报一则紧急新闻。刚刚接到不明人士通告,由鹿儿岛中央站始发,开往东京站的希望号B0369次列车,已被安装高性能炸弹。”
话音落下,车厢里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接着,彻底炸开。
“纳尼?八个蛋?!!”
“开...开什么玩笑!!”
“假的吧,这怎么可能??!!”
有个女孩当场哭出来,哭声尖得发裂,旁边的人去抱她,自己手也在抖。
屏幕里的女主播脸色更白了,她继续往下念。
“根据炸弹客提供的视频资料,炸弹被安装于列车车厢底部。专家已经进行初步分析,视频真实性极高。”
画面一切,转成一段夜视镜头拍下的视频。镜头晃得厉害,一个全身黑衣戴着面具的人蹲在车底,动作十分熟练地把一个结构复杂的装置固定上去。红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线缆盘结,清楚得让人心里发冷。
视频不算长,却足够让每个人都明白,这不是恶作剧!
女主播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手里的稿纸已经有些发颤。
“炸弹客提出要求,B0369次列车时速必须维持在一百公里以上。一旦低于该速度,炸弹将立刻引爆。”
车厢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同时,他要求列车上的所有的乘客与乘务人员,以及全日本国民一同参与一场由他设计的游戏。任何拒绝行为,都可能导致炸弹被引爆。”
女主播停了一下,喉咙明显发紧。
“这场游戏的名字是,投票游戏。”
屏幕再次切换。
一个黑色背景的网站主页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画面极简,黑底白字。
“从现在开始,B0369次列车上,共计968名乘客与乘务人员的证件照,将被公开在这个网站上。任何愿意参与的日本国民,都可通过该网站实名投票。每人,只能投一票。”
“投票内容,是对列车上所有人的样貌评分,满分一百分。”
“投票时间为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所有得分低于九十分的乘客,将被视为淘汰。”
“哈?!淘汰...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谁出了声。
屏幕里的女主播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关于淘汰的具体含义,炸弹客没有说明。他只留下一句话。”
她低头看稿,又抬头看向镜头,脸上的职业镇定终于撑到极限。
“请努力,用你们的美貌,取悦整个日本吧。”
广播结束了。
屏幕没有切回原本的节目,只停在那个网站首页。黑色页面,白色标题,网址挂在下方,清楚得让人想把眼睛闭上都没用。
先是死寂。
紧接着,整节车厢彻底乱了。
哭喊声,咒骂声,求救声混在一起,有人拍窗,有人冲向车厢连接处,门却已经锁死。还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拨号,屏幕上的信号格却像是在嘲笑他们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让我下去,呀哒!我不要待在这里啊!”
“这是犯罪啊犯罪!!日本政府在干什么,警察呢!?”
“打不通,为什么都打不通啊!!”
一个年轻女孩拼命摇头,眼泪掉个不停。
“是整人节目吧,一定是整人节目吧,哪有人会做这种事啊....喂!”
可她自己都不信,话还没说完,肩膀已经抖得停不下来。
朱磊坐在原地,背后一阵阵发凉。
他握着那罐已经不冰的咖啡,指节发白。刚才那股失控的冲势,还有现在彻底瘫掉的通讯,都说明了一件事,这不是任何电视台能开的玩笑。
用样貌决定生死。
荒谬得几乎可笑,又恶毒得让人不寒而栗。
高桥礼奈没有跟着别人喊,只是拿出手机,低头飞快操作。她借着列车还残留的一点应急网络,她居然真的打开了那个网站。
黑色页面弹出来时,她周围几个女生立刻挤了过去。
“打开了吗!”
“让我看,我的照片在哪?”
“不会真的有吧?!”
礼奈没有回话,只是继续往下滑。
一张张证件照被排列在页面里,姓名、年龄、实时分数都标在下方,规整得过分,简直像把活人提前摆成了遗照墙。
“找到了,真的是我们!”
旁边有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脸色一下就空了。
那股恐惧很快在学生之间炸开。她们全都拿出手机,颤着手输入网址。看到自己的证件照真的被挂上去,被陌生人公开审视、打分、评论,那种羞耻和恐慌,比炸弹本身更直接地砸在神经上。
“我的分数只有78!!开什么玩笑啊!!炸弹客是不是瞎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才不要因为这个去死啊!”
田中老师冲过去,想把几个学生的手机压下去。
“别看了,都别看,听老师的话先别看....!”
“老师!90分以下会被淘汰啊!1”
“政府会处理的,大家要相信政府,要相信警方一定会有办法,大家先冷静,先冷静!”
她的话越说越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想稳住这群孩子,却连自己眼里的恐惧都收不住。
与此同时,整个日本因为这则新闻掀起了巨浪。
东京涩谷十字路口,大屏幕同步播放着紧急插播。正在过马路的人群纷纷停下,抬头看着那一行红字,脸上的表情由茫然迅速转成震惊。
有人掏手机拍摄,有人直接站在原地,嘴都合不上。
大阪道顿堀的居酒屋里,原本吵闹的酒客齐齐安静。电视里只剩女主播的声音,冰冷地穿过酒杯碰撞和油烟气,把一屋子人的神色都压住了。
无数家庭的客厅里,晚饭刚摆上桌,筷子还没拿稳,空气就被这一则新闻切开。
网络世界更是在一瞬间失控!
新闻网站的服务器被流量冲垮,社交平台上的词条疯了一样往上窜。
#新干线炸弹#
#投票游戏#
#B0369次列车#
那个被公开的网站,成了风暴正中央。
起初,很多人只是抱着怀疑和猎奇点进去,想着看一眼真假。可当一张张真实的证件照和姓名年龄跳出来,沉默就开始在人群里蔓延。
但那份沉默,没能持续太久。
评论区很快出现第一批留言。
“太可怕了,希望大家平安啊。”
“这是真的吗,简直疯了!”
“警方快一点啊,这么多人在车上!”
可风向很快就变了。
“015那个女孩也太可爱了吧,我投了95。”
“088的大叔长得有点吓人,对不起,只能给60~”
“这也太刺激了,现实版生死投票呢!”
“90分以下都算淘汰的话,那不是大部分人都完了!嘿嘿~”
“说真的,这规则虽然残忍,但也很诚实。现实本来就是看脸社会吧。”
“我支持公开评分,平时就该这么干!哈!”
匿名带来的恶意,在极短时间里膨胀得惊人。有人开始认真“分析”照片,像挑商品一样比较五官、年纪、气质、性别。
别人的命被捏成了数字,供他们消遣,供他们发言,供他们在屏幕前决定轻重。
车厢里,朱磊也打开了网站。
页面滑动间,一张张面孔从他眼前掠过。有老人,有孩子,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也有和他一样的游客。
照片下面,都挂着一个正在变化的红色分数。
他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照片上的她神情紧张,评分85。评论里有人写,长得不错,可惜带着孩子,拖累观感。
他看见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奶奶,分数停在69。下面有人说,年纪太大,没有投高分的必要。
他又看见邻座那些女学生的照片。
高桥礼奈的证件照挂在其中,黑发整齐,神色冷淡,连证件照都压不住那股醒目的锋利。她的分数高达96.8,是目前页面上最顶的一批。
坐在她旁边的几个同伴就没那么幸运了。有人勉强站在90以上,有人只在85上下徘徊。那个先前看到78分就几乎崩溃的女孩,此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陷在座位里,眼神发空。
礼奈盯着自己的分数,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只在看到朋友的数字时,眼底浮出一瞬极淡的阴影。她抿了下唇,把手机往旁边移了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页面,也不想让身边的人看见她看见了什么。
短发女生抓着她的手臂,声音都变调了。
“里奈,我只有87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礼奈看了她一眼,眸光停了停。
“别哭。”
“我怎么可能不哭。”
“哭也不会让分数变高。”
她说得很直,几乎冷酷,可下一秒,她还是把手机拿回来,重新点进网站页面,手指飞快往下拉,她在确认规则,确认有没有能钻的缝隙。
“先别乱,评分还在变,二十四小时还没到。”
“可是……”
“把脸擦干净。”
礼奈皱着眉,抽出一张纸巾塞到对方手里。
“你现在这副样子更难看,懂吗。至少先把自己弄得像样一点,嗯,别让我看着心烦。”
她这几句话不算温柔,可短发女生却抓住了什么,真就哆哆嗦嗦擦起眼泪来。
朱磊看着这一幕。
礼奈确实傲,也确实刻薄。
可她不是只会站在旁边欣赏别人崩掉的人。她嫌麻烦,嫌哭声刺耳,嫌同伴失态丢脸,于是用最不客气的话把人往回拽。
她做得并不柔软,也不体贴,她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反倒成了这片混乱里少见的支点。
朱磊继续往下翻。
一页。两页。三页。
他把页面拉了很久,视线在姓名和照片间来回扫,速度越来越快。无数张面孔从眼前过去,他却始终没看到自己的照片。
没有。
还是没有。
他从头重新翻了一遍,连外籍游客那一栏也仔细看过,依旧找不到自己。
是因为他是外国人。还是因为人数太多,网站根本没把全部名单放出来。又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被算进去。
朱磊盯着屏幕,后背那股寒意忽然比刚才更重了。
他在这节车厢里明明如此显眼,刚上车时就不断有人朝他看,连礼奈那种眼高于顶的女孩,都在撞上视线时乱了一瞬。可到了这个决定生死的网站里,他却消失了,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
这种遗漏没有带来庆幸。
恰恰相反,它让人心里发紧。
如果所有人都被拖进了规则,只有他被留在规则外面,那这份例外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这场游戏中,成为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究竟是幸运,还是更大的不幸?
东京,千代田区,霞关。
日本的政治中枢灯火通明,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国土交通省、警察厅、内阁官房的最高级别官员全部到齐,挤在首相官邸地下二层的危机管理中心里。这间房间设计之初是为了应对地震和战争,空调常年维持在舒适度,但此刻却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因为涌进来的人太多了。
巨大的电子屏幕被分割成六块,分别显示着B0369号列车的实时轨道定位,车厢内部监控画面,投票网站后台的数据洪流,以及东京各主要路口的实况转播,以及两个空白的待命窗口。
首相石破茂坐在长桌主位,领带已经扯松,衬衫领口洇着汗渍。
他的脸色灰白,眼皮底下堆着乌青。
"列车的位置,确认了吗?"
国土交通大臣站起来,指着地图上那颗移动的红点。
"确认了。目前正通过山阳新干线区间,即将进入冈山县境内。列车的速度控制系统被外部程序完全接管,我们从中央指令室发出的所有减速指令全部无效。换句话说,它现在是一颗沿着铁轨飞的子弹,我们摸不到扳机。"
"任何试图减速的行为,都存在触发炸弹的风险。"
首相攥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拆弹专家呢,SAT的特殊部队,让他们上去!"
警察厅长官立刻站了出来,语速极快地否掉了这个提案。
"不行。炸弹客在通告中写得很清楚!任何非乘客的物体接近列车外壁三十米以内,系统都会判定为违规。直升机不行,无人机不行,路基拦截更不行。我们试过用电磁干扰阻断信号源,技术组的回馈是,引爆装置内嵌了独立计时芯片,一旦与主控端失联超过九十秒,自动起爆!"
他顿了顿。
"简单来说,我们碰不得,也断不掉。"
"那个网站呢!"内阁官房副长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都跳了起来,"网络安全部门吃干饭的吗,为什么不关掉那个该死的投票页面!"
技术统括官从角落里站出来,满头的汗把额前的碎发粘成一绺一绺的。他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日志。
"洗白西哒,瓦叻挖叻哇已经尝试了所有手段。DDoS攻击、DNS污染、BGP劫持、直接联系海外IDC要求物理断电……整部洗白西哒!红豆泥,死你妈森得西哒!"
在无奈的九十度鞠躬之后,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众人看,屏幕上是一张全球节点分布图,密密麻麻的亮点散布在五大洲。
"这个网站的架构不是传统的中心化服务器,它跑在一套定制的去中心化网络上,节点分布在全球超过一万两千台设备里。所有的节点都拥有完整的数据副本和独立的判定逻辑。关掉一百个,还有一万两千个在跑。关掉一万个,剩下的两千个会在几秒内重建!"
他咽了一口口水。
"而且它设置了死手机制。系统每三十秒进行一次全网心跳检测,如果存活节点数量低于预设阈值,或者检测到来自政府IP段的大规模攻击行为,就会自动向列车上的引爆装置发送起爆指令。"
"我们的所有尝试都是在赌那九百六十八条人命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难受。
首相两手撑着桌沿,指尖发白。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这些人代表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行政力量以及武装力量和技术力量,但此刻众人脸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字,无。
"投票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首相的声音干涩无比。
数据分析官调出一组实时图表,投在大屏幕上。柱状图像疯长的竹笋,曲线几乎垂直向上。
"新闻播出后三十分钟内,注册并完成投票的国民人数已突破五百万。当前仍以每分钟超过十万人的速度持续增长,且没有任何放缓迹象。各大社交平台的相关话题阅读量累计已超过三亿次。"
他切换到另一张图。
"根据目前的投票数据建模分析,如果趋势不变,二十四小时倒计时结束后,预计将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车上乘客,最终得分低于九十分。"
百分之七十。
将近七百人。
会被"淘汰"。
“八嘎鸭露!!”
抽气声从房间各处响起来,有人在骂脏话,有人把笔摔在了地上。
首相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立刻发布全国紧急声明——呼吁所有国民停止投票。告诉他们,不要登录那个网站,不要点开任何相关链接。同时,通过一切可用的媒体渠道号召已经投票的国民修改自己的评分,为所有乘客打满分!"
"这是行政命令,以内阁的名义,即刻发布!"
技术统括官没有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首相嘎嘎。"
他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又转了过来,这次显示的是投票网站的实时评论区。弹幕一样的文字从下往上疯狂滚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单条内容。
"您先看看这些。"
首相凑近屏幕。
最上方,一条被数万人顶上去的热评,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
"这才是真正的民主!让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伙也尝尝被审判的滋味!我宣布——游戏开始!"
紧随其后的是成千上万条跟帖,有附和的,有起哄的,有兴奋得语无伦次的。
"终于有人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长得丑就是原罪,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只不过没人敢说出来而已嘛~"
"我已经投完了哦,给好看的满分,不好看的零分,就这么简单,公平吧?"
"那个97分的女高中生也太绝了吧,这种等级的美少女居然真实存在wwww"
"088号那个秃顶大叔我给了3分,算我仁慈了吧哈哈哈哈哈哈wwww"
技术统括官关掉评论页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首相阁下,人性的恶意一旦找到了匿名的出口,就不是一道行政命令可以堵住的。您发声明呼吁停止投票,但您无法阻止他人打开手机。您呼吁打满分,但您无法替六千万网民按下按钮啊。"
他戴回眼镜。
"更何况……很多人并不认为自己在做恶。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参与',在'表达意见',在'行使选择的权利'。这个游戏最恶毒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把杀人的刀,切成了一亿份,分到了每个人手里。就算只捅了一下,都觉得自己那一下不算什么,岂可休!"
首相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的背弯了下去,双手交叉抵着额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屏幕上数据跳动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嗡鸣。
——
广播结束后,车厢里的秩序并没有恢复。
恐慌这种东西和炸弹一样,爆过一次之后不会消失,碎片会嵌进每个人的身体里,持续地割。
最初那种集体性的尖叫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沉的东西,沉默被打碎之后,里面露出来的全是牙齿。
过道中央跪着一个中年男人。
西装前襟沾了咖啡渍,领带甩到了后背,膝盖砸在塑胶地板上,两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双马尾,门牙掉了一颗。
投票网站上,这个孩子的分数,65。
"欧内该系妈死!"
他弯下腰,额头撞在地板上。
"她才七岁啊!连这个游戏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拜托了,给她投票,我求求你们了!"
咚!额头再撞一下。
咚!咚!
没有人应答。
过道两边的乘客把脸转向窗户,或者低头刷新自己的分数页面,拇指一直在动,眼睛钉在屏幕上。有个女人抱着包侧过身去,缩得很紧。
没有人想当恶人。只是这列车上的每张票都连着另一条命,谁也舍不得把自己这一票交出去。
"呐,欧桑哟!"
声音从后排飘过来。
染着脏金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把脚搁在前排靠背上,嘴里嚼着口香糖,一下一下的。
他歪着头看跪在地上的父亲。
"你女儿65分,你老婆71分嘛。"
"你自己呢,多少分?我猜也高不到哪去吧?"
他吹了个泡泡,啪地破掉,粉色的糖皮黏在嘴唇上。
"嘛,如果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被淘汰,也算不上太孤单啦~"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地板上抓出一声尖响。
他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眼白里全是血丝,拳头直接砸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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