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稿】巨石

短篇原创现实情侣主report_problemadd

humulation破站文豪
【约稿】巨石
感谢来自shiki2017的约稿。
本篇是《枯骨》的续篇,是情侣主主题的,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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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约稿】巨石
# 巨石

文/人仿

# 1

当我醒来的时候,赵宇还在床上熟睡。

篮球赛的那天,在游泳馆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宇说他完全不记得了。而我也没有看见他到底受到了怎样的折磨——两个男主人把他推下水后,虞白白看着他惊恐地在水池里扑腾的样子,笑得花枝招展,缠着杨承昊要抱抱,于是他们就向施乐桐“借用”了我,命令我跪在地上,给他们当人体沙发。我面向泳池那边的视线,被虞白白的堆堆袜封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默默听着赵宇声嘶力竭的叫喊,一会清晰得近乎凄厉,一会因被迫沉入水下而模糊,一会被无法抑制的咳嗽所冲散。我想要捂住耳朵,却不可能抬起撑着两个人重量的胳膊。

赵宇失去了那一段记忆,就和失去他小时候被惩罚的大部分记忆一样。这挺好的,有助于保护他的精神,也有助于保护我的。我们两个的命运基本上是一致的,如果哪天他崩溃了,那么估计我也离死不远了。至于那天的详细经过,他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奇,我没有主动提起过,而他也只简单地问过我一句。我记得得到我说“我也不知道”的回答的时候,他狠狠松了一口气。我想他是不愿意再去触碰那个血淋淋的伤口的。

自那以后,我们终究还是延毕了一年,最后学位证没拿到,毕业证也没拿到。结业之后,我没有和家里说没毕业的事情,只说要去北京闯闯,就拿了家里赞助的一点微薄的启动资金,和赵宇一起,跟着保研(只有虞白白是考研)顺利的四位主人,一起来到了北京。

我在黑暗中坐起身,即使是在夏天的北京,在地上睡了一夜,洋灰地面的阴冷也还是沁透了脊背,胸腔里仿佛注了水银,沉甸甸的郁着。我和赵宇租的地下室单间,是由老小区的地下室改造的。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我们俩轮换着打地铺,隔一天睡在床上一次,昨晚轮到赵宇睡在上面。

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吊在屋顶中央的一颗不知多少年前的荧光灯泡,颜色惨白发紫,看得久了,刺得眼睛难受。我拽动排风扇的拉绳,墙顶上的叶片嘎啦嘎啦地转起来,这就是房间里唯一的通风手段,而且还不是通往室外的,而是通向空气同样浑浊的走廊的。

我拿了洗漱用品,拉开房门,走出屋子。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配了一个简易小热水器的淋浴房在卫生间隔壁,也是公用的。每天早上,那里都挤着很多人,吵吵嚷嚷的。虽然非常不方便,但是也有一些好处,就是不仅房租便宜(因为没有独立卫浴),而且不用交水费了。

等我回到房间的时候,赵宇已经醒了。他颓然地坐在床边,当被子盖的床单耷拉在地上。他的眼睛很红,脸颊湿乎乎的,像是刚哭过。

“又做噩梦了?”我问。

自从游泳馆的那次水刑以来,我就经常听到他讲,在早晨将醒未醒时,他会做鬼压床一样的噩梦,明明知道是梦,但神智被困在身体里,无论他如何拼命敲打着想要逃出来,都无济于事,只能在极端的恐惧中挣扎。

“不是,今天不是。只是忽然有点感慨。”他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是他的朋友圈。

他的一个同学结婚了。照片里,一对幸福的新婚夫妇,穿着西装和婚纱,站在新房的客厅里。背后洁白的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阳光从他们侧面的大开窗洒进来,照在他们的微笑上,他们的视线穿过镜头,从屏幕里射出来,盯住我的脸,让我下意识地偏开眼睛。

想必赵宇也是感受到了相同的,被那视线所诘问的感觉吧。

“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会不会太早了点?”我转身把牙刷放到屋里唯一的桌子上。

“不管早晚的,人家迟早能结婚,还能有自己的房子。我们呢?”赵宇紧追着我不放。

“别想那么多了,俩小时后的事儿都整不明白呢,想那么远干啥?”我强做出一副豁达的架势。

“两小时以后?什么事啊?”

“你看群里,主人们说已经定好了要租的房子,要咱俩过去做一遍大扫除。”

“定好房子了?”赵宇划拉着手机,切到群聊的页面。

自从四位主人确定了都将继续在北京读研后,他们就拉了一个六个人都在的新群,虽然我和赵宇依然只分别属于各自的主人,但是由于经常被互相借来借去,事实上不太能去分得开了,逐渐形成了一种阶级化的样子:主人阶级只需要向奴隶阶级发号施令,至于具体是哪个奴隶来干活,主人阶级并不过问,也不在乎,反正只要最终结果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就直接惩罚整个奴隶阶级。

赵宇翻翻手机的日历,商量地冲我说:“我今天有快递分拣的日结,白班。不然你去吧?”

“行。”我说,“快递分拣好干吗?跟保安比咋样?”

“别提了,12 个小时下来,感觉胳膊、背、腰,没一个是自己的了。”他苦笑道。

刚来到北京的时候,我们还想着,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应届大学生一样,四处求职,融入社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社会人。但社会用它的残酷来狠狠教育我们,只用了不到半个月:体面的工作要看毕业证和学位证,劳动密集型工作又嫌弃我们上过大学,觉得我们吃不了苦,而对于需要招聘店员的地方,对我们能考上 985,却又结业来做这种“卑贱”的工作的缘由,很明显有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而且是很坏的想象(从店长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因此,我们最后只剩下日结这一条路可以走。

日结也有好处,时间非常灵活,不会耽误侍奉四位主人,而且是个人就能做,应征的时候绝不会有人问东问西。只是偶尔工友看出我是大学生,在闲聊中追问我的经历时,我还是会感觉非常羞耻,尴尬地随便扯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主人们开学之前的这段日子里,我和赵宇已经探索了不少五花八门的工种:保安、工厂流水线、黄牛排队、高德扫街、网红店排队的托……算上赵宇这两天做的快递分拣,总共也有十几种了,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累。

在社会中闯荡,果然还是比做学生要艰难太多了。可是身为奴隶,似乎艰难才是我该有的生活形态。用自己的辛苦,来托举主人们继续享受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用两个人缩在不到十平米的简陋地下室,换取四位主人可以合住一套温馨舒适的公寓,每每想到这种事情,我都会感到一阵让人迷醉的幸福,虚幻得像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手机的闹铃响了起来,出门的时间到了。



# 2

四位主人并没有让我和赵宇参与选房子的事情,这是因为房子是他们四个人住的,并不给奴隶住,不需要考虑到奴隶的需求,也就不需要我们的看法了。此外,不让我们参与,还能杜绝我们在挑选过程中,掺和进我们自己的私心的可能性,可以说是非常稳妥的考虑。

我按照施乐桐(自从和虞白白“一家”的关系变得亲密后,为了避免混淆,男女主人允许我在心里称呼他们的名字,但嘴上还是要叫“主人”)给的地址,前往他们的租住处。大门用的是智能门锁,黑洞洞的摄像头瞥了我一眼,冷酷地叫我输入密码。我跪在门前,输入群里那一串数字,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进头去。

屋内空荡荡的,主人们并不在家。或许是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出门去逛街聚餐了吧。因为四位主人分别上岸了三所不同的院校,所以租住的位置也选了离三所院校的距离都差不多相等的交叉点。这里是一个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所以尽管周围配套设施齐全,离大型商业区也很近,但是因为上下只能爬楼梯,所以顶层六楼的价格还是比较低的,很适合年轻有活力的学生租住。

当然,四位主人只需要轻装上阵就好了,沉重的东西肯定是我们奴隶来提的。我确认门可以打开之后,就转头去小区门口的中介那里,分三趟取来了四位主人存放的六个行李箱,吭哧吭哧地提到六楼,放进屋里。

周围没有高楼,主人家里的采光非常好。上午强盛的阳光照透玻璃窗,在屋内铺成一片耀眼的梯形金色地毯。我按照群里的留言,把六个箱子一起放到屋子侧面,被规划成杂物间的书房去。

明明是三室一厅的屋子,明明除了两个一样大的卧室给主人们使用之外,还有一个空闲的小书房,可是主人们宁愿把那块空间用作杂物间,也不愿意提供给我们栖身。我感到失落,但贞操锁里的阴茎却变硬起来——它比我更先意识到,主人们是出于“奴隶不配与主人处在一个空间”,出于“奴隶就该待在奴隶该待的地方,即使是主人使用的地方闲置了,奴隶也不配与主人用一样的”的思维,才做出如此决定的。

这个认识像是春药一样,一旦在思绪中产生了,就瞬间蔓延、扩散,一发不可收拾,流淌得到处都是,浸入血管,沁透神经,将全身从里到外地软化,灼蚀,点燃。阴茎在锁里胀得生疼,我解开裤子,扒开内裤,发现阴茎胀得几乎要吞没了贞操锁的笼体。

上一次开锁时的记忆,在脑海中已经模糊了。现在只能通过逻辑,来告诉自己,上一次开锁的时间是半年以前,但感官上,被锁着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反而让曾经没锁的那些记忆,显得像一个虚幻的梦,好像我在现实里从没有开过锁,而以前的那些自由的感觉,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似的。

我用扫帚清扫了地面,又拖了一遍,让米白色的瓷砖地在阳光下看起来亮洁如新。相比之下,地下室里粗陋的洋灰地面,就根本没有打扫的价值,无论扫得再干净,拖得次数再多,也永远是那一副灰不拉几的,脏兮兮的样子,散发着一股烂白菜味。至于家具,地下室里自带的那张不知道多少年的破木板床,和四条腿长短不一,稍微受点力就吱呀吱呀地变形的桌子,和现在眼前的,被我用抹布将漆面和金属擦得闪闪发亮的家具,也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我花了整个上午和中午的时间,将主人们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整间屋子简洁、亮堂,虽然装修和家具都只有最基本的,但是客厅的沙发,厨房外的餐桌,都让这里像是一个“家”,一个温馨的,供人生活的地方。

我想象着主人们搬进来之后,一边嬉笑打闹,一边共同布置这里的样子。想象着随着时间推移,这里的小物件和装饰品会越来越多,每一件都蕴藏着他们共同的回忆。想象着空间被主人们添置的物品所一点点填满,功能性逐渐丰富,生活舒适度也不断提高,变成一个快乐而幸福的家。

回地下室的路上,这些画面像电影里的蒙太奇一样在我脑海中播放,在我推开那扇咣当响的变形铁门的瞬间,和眼前凄凉的景象一同,扑向我的视觉中枢。强烈的对比化作恐怖的电流,贯穿全身的神经,刺激着每一块肌肉。我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气,软塌塌地向旁边倒去。

要是能自慰就好了。在床上瘫倒前的那一刻,我如此想到。



# 3

搬家后的第一次召见上,四位主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和赵宇跪在他们面前,忐忑地等待着他们开口。

“既然你们已经步入社会,成为社会人了,那么就该按照社会上的规矩,对你们进行管理了。”虞白白率先说。

赵宇和我对视了一眼。这话从虞白白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几个还处在象牙塔里的同龄人,对我们说些什么“社会上的规矩”之类的话题,有种奇妙的反差感。更何况还是出自四个人里,最活泼天真的虞白白的口中。

“回答啊!”杨承昊一脚踹在赵宇的肩膀上。

“是!”我和赵宇忙不迭地磕头。

“首先是交税!”虞白白得意地在空中晃着手指,“以周为周期,你们每周末要汇报自己一周里的收入,然后按照 20% 的比例上交那个什么税。”

“而且这个个人所得税,是不抵扣任何其他支出的。也就是说,即使你们这周的收入已经一分不剩地全部贡给了我们,周末的时候仍然要上缴这 20% 的数目。”施乐桐补充道。

我感觉身体一下子沉了几分。

“还有就是你们要继续服奴隶役,每周要做固定时长的奴隶劳动!而且还要随叫随到!”虞白白继续说。

“主人,请问固定时长是多少呢?”赵宇问。

“每周看我们定的时候的心情!”虞白白理所当然地说。

“不过,不会低于十个小时哦~”施乐桐盯着我的眼睛。

“是……谢谢主人们的安排……”我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无论奴隶收到什么样的压迫和残酷对待,都要立刻表示感谢。这是施乐桐给我立下的规矩。

“还有……什么来着?”虞白白甩甩头,看向旁边的杨承昊,后者对她摊手,而后她又看向施乐桐和陈子轩,他们两个也摇头。

“你不是从那个斩杀线的视频上看到,才想起要这样做的吗?不然再看看那个视频?”施乐桐提醒道。

“对哦!”虞白白掏出手机,“我翻翻收藏夹,我记得我收藏了。”

原来是临时起意!我心里忽然轻松下来,借着俯身的时机,悄悄舒了口气。虞白白本来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她对赵宇定下的那些规矩,虽然天真而残忍,但多半过个一两周,她自己就忘了。所以如果这只是她刷视频时忽然生出的念头,那么只要当成是一场短期的调教玩法就可以了,很快就会过去的。

“注意听,这就是你以后的日常生活了。”施乐桐几乎是立刻看穿了我的心思,德训鞋的鞋底踩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额头重重压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是。”我小声说。

AI 男声回荡在屋子里,虞白白偶尔出声应和一下。我越听越心惊,视频里所描述的,是整个庞大的社会体制,铺天盖地地,全方位地对人进行剿杀,而普通人根本无路可逃,只能强撑着生活,不断祈祷自己不要遭遇任何意外。

要是我和赵宇是视频里的美国底层人,恐怕现在早就落入斩杀线的范围内,毫无翻身的希望,只能流落在街边等死了。而现在四位主人正在效仿视频里的做法,把那一套可怕的东西施加在我们身上,这如何能不让人恐惧呢?

在来北京之前,我曾和赵宇一起,在网上刷了许多三和大神、日结大神的视频,看到他们干一天日结,拿到工资后,能在挂壁房里躺两三天,觉得我们若是也能这样的话,或许能够在承受奴隶劳动和每周上贡的同时,甚至还能偶尔偷一偷闲。来到北京之后,加的各种日结群里,也有经常有人晒自己“逍遥”的生活,这让我们信心更加增加了。

事实上,自从四位主人开学以来,因为我们两个没法进去校园里侍奉,因而少了不少代课的事情。而且四位主人很少吃食堂,都是回租住处外食,但是外卖上往往有券,点外卖比到店买还要便宜,所以跑腿的活计也减少了。如此一来,毕业后的状况,反而比毕业之前更加轻松,甚至在有的瞬间,还能产生一瞬自己是在“生活而不是生存”的幻觉。

但是现在,听了视频里的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分析,前面那几天虚幻的美好时光,一下被打破了。焦虑避无可避地袭来,大脑抑制不住地开始计算,加上那个所谓的“个人所得税”,和每周的奴隶劳动时长之后,需要什么强度的工作,才能支撑住这种程度的压榨。

可我无论如何也算不清楚。大脑看似在飞速运转,实则只是在循环恐慌的情绪。那些高速闪过的,玻璃碎片一样锋利的思绪,也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包装成理智的狂乱谵语。我试图冷静下来,认真用逻辑去推导,可立刻脑子就感到一种可怖的预感,宁愿变得麻木,呆滞在原地,也不愿意再继续思考了。

账单金额越滚越多,一旦逾期立刻即死,视频里的人的归宿,也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吗?

视频放完了,虞白白支着脸,思考了一小会,但似乎没有结果。

“你们自己总结刚刚的视频里都有什么!”她转而命令我们。

我和赵宇对视一眼,磕磕巴巴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复述刚刚的视频。我们两个默契地挑选那些冗长绕口的专业词汇,只围绕着在前面已经说过了的那些规矩复述,避开视频里那些前面没提到过的。

“这样说太乱了。”施乐桐说,“你们分类别说,就按照来源分类吧,比如税收、保险、司法、生活必需品供应商之类的,一条一条列清楚。如果再有遗漏的话,就按照故意隐瞒来惩罚。”

如此,我们蒙混过关的路,就被她逻辑清晰地堵死了。

于是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复述,时不时偷瞄一眼虞白白,生怕她忽然生出什么灵感来。至于施乐桐,我不担心她会被激发出什么坏点子来——她的坏点子已经足够多了,根本不需要看什么视频来启发她自己。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像捏橡皮泥一样轻易地玩弄我的心灵。因此我推断,她现在的心态,多半只是在陪好朋友玩游戏的那种心态。像是王者段位的人,带着白银分段的好朋友,去玩海克斯大乱斗,纯粹只是在享受游戏,顺便偶尔从旁边支援一下,提升好朋友的游戏体验。

施乐桐的招数起效了(她的招数总是起效),当我讲到“医疗保险的范围仅局限于和保险公司有签约的医院和医生里”时,虞白白忽然一拍手,叫了声:“就是这个!”

我不敢抬头去看她,只能看到她白皙的小脚,在粉白相间的兔子拖鞋里扭动,细嫩的脚趾关节随着上身前倾,而挤压出淡淡的红色。

“从这周开始,你们要购买奴隶强制险。这份保险会保障你们的基本食物来源。这是为了避免你们花钱大手大脚,导致财务崩溃,最后饿死街头。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是,谢谢主人。”赵宇磕头道。

“至于保险签约的食物供应商嘛——”虞白白用脚尖指了指客厅的垃圾桶,“就是那个厨余垃圾桶啦~以后我们吃剩的东西都会倒进去,吃饭时产生的垃圾也会扔进去,你们每天过来收拾打扫的时候,就把这个垃圾桶里的袋子提走。而且这个垃圾桶慷慨得很,里面的东西你们随便吃~跟自助餐一样,是不是很棒!”

“噗~”施乐桐笑了。

“干嘛啦~”虞白白也绷不住笑了,用手掌撒娇地拍打施乐桐,两个人贴在一起拱来拱去,旁边的陈子轩和杨承昊则带着看猫猫的眼神,微笑着看着她们。

我和赵宇跪在旁边,看着两位女主人的小腿缠绕在一起,互相摩挲着,玩闹地踢来踢去,身形都松懈了些。既然虞白白的注意力转移了,那么今天的这场游戏,应该就算我们扛过去了吧。

虞白白的笑声活泼而可爱,相比之下,施乐桐的笑声就克制了许多,显得优雅而高贵。如果是我待在自己的家里,听到隔壁传来这样的声音,我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对玩得很好的亲姐妹,在温馨地嬉闹。如果我是走在街上,听到转角后面飘来这样的声音,我一定会幻想那里有一对感情很好的闺蜜,正在互相开那种女孩子之间的玩笑。

可惜我现在是跪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因此我只能感受到强烈的对比,以及对自身的落魄的哀叹。我不禁转头看向赵宇,他的额头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露出的侧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又想起前几天他给我看的,赵宇那个刚刚结婚买房了的大学同学。

他真幸运,他成家了。



# 4

烟头、擤鼻涕的卫生纸、咬了一半的饺子、外卖盒和塑料袋、被剔掉的肥肉、劣质塑料勺、吐出的骨头、变色的一次性竹筷子、带着咬痕的长得很像肉的姜片、虞白白不爱吃的胡萝卜和青椒、嚼过又吐出来的淋巴肉、用过的牙签,以及少量形态完好的剩菜,和大量吃不完的剩米饭……通通都浸泡在看不出原样的,泔水一样的混合汤汁里,分散成一袋子恶心的“浓粥”。

或许在十九世纪,伦敦街头的流浪汉,会从垃圾桶里,翻出这些东西来果腹。可我并不在十九世纪的伦敦,我在二十一世纪的北京,而在二十一世纪的北京城里,就连天桥上的乞丐,也不会沦落到靠这种东西活着,更不必说主动去在其中翻找残余的食物来吃了。

不,这已经不能算作“食物”了,只是从科学上来讲,可以被人类食用的物质而已。

我本来想着,那个“奴隶强制险”,也只不过是另一个上贡的名目罢了,不会对目前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可是我错了,主人们几乎把所有我们留着吃饭的钱,都收缴了上去,在施乐桐的精准计算下,我们根本没有逃避的机会。没有饭钱,我们要么被饿死,要么就要从每天这一袋子恶心的东西里,想方设法地尽量捞出更多东西吃。

赵宇对此似乎还算适应,他本来就有恋污癖。我记得那次虞白白和朋友约了摄影,去公园里穿着洛丽塔拍照,因为头天刚下过雨,而踩得鞋子上都是泥,于是她就叫赵宇翘课赶过去,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等着,她每次觉得鞋子上的泥巴影响到美观了,就会借口上厕所,去找赵宇,命令他先漱口,把鞋面奶黄色的漆皮重新舔得发亮,然后再舔掉鞋子侧面的泥巴,最后连鞋底踩到的污泥和草叶都要舔干净,尽管下一秒,她踩着草坪回去的时候,鞋底就会立刻恢复脏污的状态。

但是赵宇可以轻松吃掉鞋底的泥巴,我却不能对眼前的这一袋子玩意产生任何食欲。我把整个袋子都让给了他,他不好意思地给我发了个一块五的红包,然后我就出门了。

一块五自然是买不到东西吃的,好在我自己还有一点点余下的钱,至少可以买个面包充饥。我站在家门口的晚风里,把一个噎死人的面包强塞进喉咙里(家里有白开水喝,但是在赵宇面前吃面包,而看着他吃厨余垃圾,总感觉内心很愧疚)。

去便利店的路上,我在 M 系镜像上看到有人发帖宣传一个家奴爱好者的交流群,便顺手加了,等我把那个面包硬生生地从嗓子眼捅进胃里去,再拿出手机来,我的加群申请已经通过了。

群里没有管理员,看样子是由群主独裁的。群主叫人仿,看起来应该是个 J 人,因为群里的每个成员,都在群昵称前面,用三个字标明了自己的信息:性别、属性、以及有没有主。我修改了群昵称,在名字前面加上了“男奴有”三个字,然后确认了置顶的群公告。

我的加群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群里的奴们继续卖惨,群里的主们继续炫耀,穿插着几个已经有奴的主发的继续收奴的广告,以及擦边拱火的文字调教。我一边翻群聊记录,一边推开门。赵宇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我问他要不要加群,他说不想加。

第二天早上,我因为是晚班的保安日结,所以在家里留守,赵宇则比我早起,照例去快递分拣那边做白班。他说他在分拣那边干得很熟了,过一阵可能有机会转正,但是转正了之后,时间分配就没有那么灵活了,很可能无法应对主人们的突然召唤——日结翘了也就翘了,正式工翘班可是要按旷工扣钱的。

但是我还是劝他转成正式工,这样的话,我们的经济压力会稍微缓解一些。至于主人们的召唤,反正他们只在乎他们的需求有没有得到满足,并不在乎来的到底是哪个奴隶,也不在乎奴隶用什么样的方式完成他们的任务,所以由相对灵活的我来顶上。

“你这也太鸡贼了,”赵宇开玩笑地骂我,“无聊的干活我来,近距离伺候主人的爽事你上是吧?”

“唉啊,这确实也是个问题。”我忽然感到发愁。

赵宇出门后,我也接到群里的消息,主人们都出门了,家里正好空着,所以叫我过去大扫除。可是心里被赵宇的话所触发的疑问,却一直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肯散去。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子,忍不住在新加入的群里提问:“群里的大佬们,有没有人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做家奴的人啊?我想要问下,原本在校园里时,我还能跟伴读书童一样陪伴在主人的身边,可是毕业之后,我没法继续留在校园里了,每天被操蛋的社会压榨不说,还很少有能面见主人的机会,这样是正常的必经之路吗?”

没有人理会我,但是我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不愿意停止:“我感觉自己离主人越来越远了,变得不像是一个奴隶,而像是一个纯粹的供养者,像是一个只能闷头种田,然后上交收成的佃户。这之间的心理落差太大了,大佬们有没有知道该怎么调理的?”

“身为奴隶,不就是应该默默干活,给主人上贡吗?在这叽叽歪歪什么?”一个没有奴的男主如此说。

我不打算理会这个人,继续在屏幕前默默等待。

“这种事情,单靠奴自身,是调理不好的。”一个有奴的女主说,“奴隶终归还是有欲望的人,一开始本就是因为刺激而留在主人身边的,后面因为刺激渐渐减少了,而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想要离开,也是非常正常的。”

“就是这样。”我回复她。

“可是,奴隶是被主人所吸引,从主人身上获得刺激,但主人却并非反过来对奴隶有同样的情感。”她继续说,“在主人看来,奴隶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随时都可以替换,甚至对于有些多奴的主人来说,单个的奴隶只是众多工具之一,如果现有的奴隶无法满足她的要求,她随时都可以再补充新的奴隶进来。”

“所以,大大是说,奴隶应该努力做得更好,吸引主人的注意力吗?”一个无主的男奴插话道。

“并不是呢~”她说,“我是说,主人既没有义务,也没有动机,去给奴隶他们想要的刺激,或者去满足奴隶这样那样的幻想。”

“虽然是这么说啦……”我小心翼翼地打字,“可是内心真的很煎熬……”

“奴隶就活该忍受这一切啊~”她简短地说。

然后便是群友们接龙的“好色哦”,以及发情表情包。

虽然在想到自己时刻在无辜地在欲求不满中挣扎,而施乐桐只是毫不在意地无视时,脑中会自动放映我跪在她脚边,强忍着心如刀绞的痛苦,而她高高在上,注意力全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画面,而感到心情激荡。但是这种片刻的激情,无法对抗恒久的低落,等幻想的刺激消退之后,反而更加感到怅然若失。

想要在群里得到解答,看来是指望不上了。我按灭手机,蹲下身子,把手按进湿冷的抹布里,继续擦拭地板。本来扫除是用拖把拖干净地就可以了,但是上一次虞白白忽然说,离近点才能看清地上有没有脏东西,于是便命令地板必须用抹布一点点擦干净。

我里里外外忙活了三个多小时,才最终把卫生搞完。上午已经几乎全部过去了,我顶着中午晒死人的太阳往回走,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本以为是主人们又在群里下了什么指令,结果没想到是收到了一个好友申请。

申请是从那个家奴群里直接发来的,她的昵称是“青龄”,在群里的前缀是“女无无”。我不知道她是打错字了,还是说她是想表达她一个没有属性的人。如果是后者,那她一个没有相关癖好的人,为什么要待在这个群里呢?

我通过了好友,询问她有何贵干,她介绍自己是北京大学新闻系的学生,毕业课题想做一个关于城市里的边缘人群的报道,最终选择了家奴群体,她加我好友是想要采访我。

“为什么采访我呢?群里明明有那么多看起来跟我没什么区别的人。”我问她。

“你有苦恼,而且是比较迫切的那种。你刚加群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向一群完全不认识的,网络上的陌生人,倾吐自己内心深处的烦恼,我觉得这里面有冲突性,适合作报道。”

“你挺敏锐的,但你不是来帮我的,反而是来消费我,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我说。

“接受采访是有酬劳的,虽然并不多。而且我会严格遵循新闻伦理,你不愿意透露的个人信息,我不会公开出去,甚至只要你不想,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接受采访。”

“听上去并不动人。”我说。

“你不愿意答应,也很正常啦。大部分人都会直接拒绝,而剩下的则是委婉地拒绝,到现在我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采访对象,都已经习惯了。”

“毕竟你这个采访也太怪了。”

“做新闻的人,也就能趁学生时代最后疯狂一把了。不然以后工作了,就是想做这种题,也没得做了。我打算把这个选题做深一点,好好展示我的能力,然后冲击一下中央台。如果今年做不完,我就延毕一年继续做。”她说。

“延毕”这个词在我心上狠狠踹了一脚。

“你这样问肯定不行的。”我心软了,“我们这样的生活形态,被不了解的人所窥视,是非常羞耻的事情。而且你不是圈内人,你所提出的问题,我们要先审视自己的生活,才能向你这个圈外人解释清楚,还可能面对你的不理解和追问,在交流中还会不断清晰地回顾生活中的细节,认识到自己的悲惨,直面自己和普通人的差距。”

“我明白了,这太残忍了。”她感叹道,“抱歉,这么唐突地向你提出这种事情。”

“嗯。”我不知道回些什么。

“再见。”她决绝得有些悲剧色彩。

“我没说不答应,我只是需要再想想。”我说。

“我等你。”她说。



# 5

青龄很没有美女架子地和我一起蹲在马路牙子上。

她穿着弹性而修身的运动服,我说不好这种衣服的学名叫什么,总之就是经常出现在运动品牌广告里那种,慢跑的人经常穿着的,有点像是瑜伽服的衣服。脚下就只踩着一双款式简单的白色帆布鞋,被微喇的裤脚盖着一半,薄底的,看上去走起路来很轻快。

“给。”她给我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冰露。

我接过来,没有拧开,只是默默蹲在她旁边,捏着那薄的跟保鲜膜一样的瓶身,用指尖搓瓶盖子上的刻纹。

她的穿着、举止、用语,没有一个像是记者的,也很不像“青龄”这个名字带给人的文艺优雅的印象。

“我还以为记者都是电视上那样,穿着西装和小高跟,带着标志性微笑的那种呢。”

“嗨——”她一摊手,“什么方便穿什么呗,除了开机录素材要出镜的时候,大家都是随便穿穿的。总不能去田里采访农民,也踩个大高跟儿去吧。记者也不能光为了在镜头里好看,形象太好有时候反而会让采访对象感到疏离。”

“有道理。”我说,“你是北京本地人?”

“京片儿味儿太重,听出来了?”她乐。

“有点。”我说。

“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会面?”

“没钱呗,没钱寸步难行啊。”

“所以……你们这个奴隶,就是真的跟以前的奴隶制一样,不允许奴隶有私人财产?”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实际执行起来很麻烦。我不太清楚别人家具体是怎么样的,但是在我的接触范围内,一般都不会要求奴隶上交财产。”

“你还认识其他人?我可以采访他们吗?”

“不行。”

“那我能采访一下你的主人吗?”

“不行。”

“好吧。”她耸耸肩,“那我们回到正题,你说要求上交财产很麻烦,是怎么个麻烦法?”

“要想让奴隶上交全部财产,就先要有能力查清楚奴隶的全部财产。但是想要完全掌握一个人的收入状况是很难的,就算是掌握了奴隶的所有银行帐户,也没办法阻止奴隶开新的账户,更何况还有微信和支付宝这种东西存在。这还没算现金这种不可追查的终极手段,不过现金现在比较少了,大家都不乐意收付现金。”

她掏出一个小本来,在上面写写画画。都是些很简略的词,我看不懂,可能是学新闻学的有某种特殊的速记方法吧。感觉学学的话,可以用来速记主人们吩咐的各种事项。

她看着我,于是我继续说:“而且就算是真的有很周密的监控系统,能够查到奴隶的全部的收入来源,那查流水和对账也是一件麻烦事。微信、支付宝、各银行的银行卡,一堆平台都要点来点去,是不是想想就感觉很烦了?”

“确实。”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脸上,手里的笔却没停过,“那如果反过来,想办法让奴隶只能用主人指定的账户,这样呢?有可能做到吗?”

“或许?把身份证收走的话,没准可以。”

“你的身份证被没收了吗?”

“没有,有的日结要求押身份证,收走了会耽误赚钱。”

“赚钱……”她沉吟了一下,“那你赚的那些钱,你的主人是怎么收走的呢?”

“最普遍的就是上贡,也就是主人规定奴隶按时上交一定金额的钱。”我挠挠脸颊,那里有一滴汗正缓慢地向下爬行,“但是单纯上贡的话会比较无聊,所以有的人也会想出一些名目来,其实本质还是上贡,但是会更有羞辱的感觉。比如让奴隶交税,或者买什么保险之类的,基本就是模拟现在很火的‘斩杀线’里,那些名目繁多的开支。”

一想起虞白白的那个全是厨余垃圾的食物保险,胃里就翻涌起恶心的感觉。

“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主人只需要规定一个比较狠的压榨金额,就可以坐享其成了,的确是很方便。”

“是的。”我的下体因为即将要说出的话而微微勃动,“主人不需要考虑奴隶能赚多少钱,也不需要考虑奴隶是怎么赚来的,主人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考虑自己的需求,然后对奴隶提出要求就好了。我认为这种无视,是物化里的很重要的一个元素。”

“不错的角度。”她简短地评价道。并未察觉我的兴奋,以圈外人的迟钝,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话题。

情绪被打断,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便沉默着等待她再提问。

“刚刚你说有的日结要押身份证,你对日结很了解吗?”这一页纸已写到尽头,她自然地盲翻到下一页,就好像她有第三只眼睛,专门盯着本子上的状况,“你做过很多日结?是为了增加收入的兼职,还是……?”

“我靠日结生活,上贡和吃饭的钱也都来源于日结的工资。”

“可是我感觉你的逻辑很清晰。你是大学毕业吗?本科?”

“对,985。”我有点骄傲。

“那你不应聘正常工作,也不去考研,而是靠日结度日,是因为做了家奴的缘故吗?”她尖锐地问。

一根冰针沿着脊柱的缝隙刺进来。

“是的……”我说。

心里的泡泡被戳破,骄傲转瞬间蒸腾成羞耻,弥散在身体内部。

“不好意思,好像有点伤到你了。”她停下笔,用笔尾抬抬我手里的冰露瓶底,“不然我们休息一下,你喝口水?”

这意思是她一会还要继续。

“我没事的,你继续问吧。”

“不行,我腿都蹲麻了,我得站起来走两儿步。”她强硬地打断我的逞强。

塑料瓶外壁沁着细密的、冰凉的水珠,我感觉体内像是有台滚烫的蒸汽机在烧。本来觉得青龄送的水有点不好意思喝,但天气实在太闷热了,即使是蹲在阴凉里,也口干舌燥。我捏紧薄薄的瓶子,在嘎吱嘎吱的声音中拧开瓶盖,一边灌水,一边站起身来。

确实蹲得有点久了,猛地一站起来,眼前还有点发黑。

意识里闪过最后的这个想法,接下来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6

陌生的天花板。

丝丝凉气淌过我的皮肤,在身子周围流转,我似乎被搬到了有空调的室内。

“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青龄担忧的脸从右边探进视野。

这下像美女多了。

“我没事,就是还有点晕。”我尝试坐起来,但还是有点眩晕。

青龄丝毫没有包袱地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

她的胳膊真软。

“你应该是中暑了,可能还有点低血糖,再休息一下吧。”她把一瓶冰红茶塞进我手里。

我拧开灌了一大口,感觉胸腔和腹腔都被一股精神所填充了,整个人重新饱满了起来。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街边的一个小饭店里,躺在几张凳子拼起来的床上。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 KT 板,列了密密麻麻的盖浇饭和打卤面菜单,玻璃门外是涌动的热浪,行人穿梭在树荫之间,忽明忽暗的。

“对了,刚刚有个叫赵宇的人一直在打你的电话,连续打了好几次,你要不要看看?”青龄说。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去摸裤兜。空的。

“你的电话一直在响,我怕有很紧急的事情,就私自给你掏出来接了,跟那个赵宇解释了你是晕倒了,但是他语气很冲,我说了两句就赶紧挂掉了。然后后面他又一直打过来,我没敢再接,就给你放桌上了。”青龄指指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对不起啊。”

“没事。”我说着,迅速抄起手机来看。

十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主人们建的群里三条,剩下的全是来自赵宇的未接语音通话。

我和赵宇有一套用 QQ 消息提示音构建的独特提醒机制。群里发出命令后,手机上会响起给群聊设置的特别提示音,提醒我们需要对主人的命令进行响应了。而后,我和他互相之间设置了特别关心,因此如果我们有任何一个人在群里响应,手机里就会播放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所以只要听到群消息提醒,再听到特别关心的提醒,就代表对方已经响应过了,可以安心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一般我们两个每天都会商量好排班,所以对于谁来在群里回复,心里都有数。可是偶尔也会出现意外,所以如果隔了半分钟以上,仍然没听到特别关心的提醒,那就代表需要自己这边顶班,去回复主人们的消息了。

如果遇到紧急状况,那么我们就会直接给对方连续发空消息,提醒对方速看手机。而对于语音,我们两个没有约定过。除非是彻底找不到人(目前只发生过一次),否则轻易是不会给对方弹语音过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一连串语音通话,心慌得像是从三十楼掉下来了。这么多语音,要么是赵宇非常生气,要么是有必须我们两个都到场的紧急状况……当然更有可能是两者都是。

我给赵宇回拨过去,他立刻接通了。

“你他妈疯了?!”赵宇压抑着声音骂。

“对不起,我在外面中暑低血糖晕倒了,现在被路人送到街边的小店里休息。”

“操……”他的语气立马弱了下去,但仍然充斥着怨愤,“我他妈正干活呢,火急火燎地就跑出来。这他妈肯定要算旷工了,半天就得扣三天的工资,一个月旷两次还会被拉黑,更别提转正了。”

“对不起……我也没办法……”我说,“所以主人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饮料打翻了,让过去擦。”赵宇说。

“就这个?”我惊讶地说。

“不,主人们额外要求了咱们两个人一起去。”赵宇说,“饮料撒了其实无足轻重,你的女主人说,咱俩排班服务他们,搞得像是商业的上门家政一样,太没意思了。”

“啊……确实是女主人的风格……”我说。

赵宇继续说:“她说,她不想让我们像上班一样地应付他们的召唤,她说奴隶的响应就该是痛苦的,是火烧眉毛的,是必须要在两难抉择里,抛弃另一边重要的东西,而选择回应他们这边的,这样才好玩。”

真不愧是施乐桐。我内心发怵。

“这次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你女主人只惩罚你这周的上贡翻倍。”赵宇的声音让我感觉急需抽上一根烟,“但是,以后除了原先那种正常的召见,就是三分钟内回应,十五分钟内赶到,然后立刻开始干活的那种,普通的需要之外,主人们还会随机地,随意地发出要求咱们两个同时赶到的临时召见。不需要咱俩干活,只是单纯为了打断咱俩的排班计划,看咱俩痛苦焦急的样子取乐。”

“呃……”我忽然感觉肩膀酸痛,像是有隐形的巨石压了上来。

“先说好,这回完全是你的错,你翻倍的贡金自己想办法,别找我借,我已经擅自离岗,旷工扣三天工资了。”

“不是还没转正吗?”我勉强从空白的大脑里挤出一句话来。

“一个月的预备转正内,和转正之后,是同一套管理办法,只是待遇不一样。”赵宇气急败坏地说,“操他妈的资本家,真黑到姥姥家了。”

“是啊……”我干巴巴地附和。

“行了,不跟你讲了,我现在走到站里了。我还得回去上工,顺便跟领导求求情,看看能不能放我一次。你自己注意身体啊,别死我手机里了。挂了。”

通话切断了。

我转过头,青龄正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我看。

“这个赵宇吓人兮兮的,我还以为他是你的主人。但听你们刚刚的电话,好像是你的同事?可以叫同事吗?”我还没开口,她就抢先说道。

“不是,我俩的关系比较复杂。”我停顿一下组织语言,“我们两个各自有各自的主人,但是两边的主人们关系很亲密,同时也在一起合租,所以有什么事都是我和赵宇轮着上,这样既不耽误赚钱上贡,也能让主人们时刻有佣人可以用。”

“好忠诚啊。”青龄说。

她的语气充满真诚,是一句实实在在的感叹,可在我听起来却像是在嘲笑我愚蠢得都开始自己想着法子压榨自己了。兴许还有点讽刺意味在里面,毕竟我此刻正借着晕倒的机会,堂而皇之地躲在这里和青龄聊天,躲避着在群里回复,躲避着去面见主人们,这可确实够“忠诚”的。

“或许吧。”我只能这样说。

“我能问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吗?”青龄仔细观察我的表情,“准确来说,一般人在遇到这种很不公正的待遇的时候,往往会感觉到愤怒,尤其是有一个特定的愤怒对象的时候。可你的表情里似乎没有愤怒,反而是有某种沮丧,或者说麻木压抑,人们只有在面对宏大的、体系化的事物的时候,才会产生这种无力的,近似于迷茫的情绪。”

“或许我只是认命了吧。”我说,“大二那会刚认识女主人的时候,我还把女主人当成一个可以真实触碰到的人来着……”

我回想起那自以为是的一夜,以及之后顶着高烧,在酒店房间的门口,苦苦等待他们放我进去的经历。

青龄静静地在旁边观察我。

“可是越到后面,主人似乎越概念化。”我继续说,“到了现在,主人已经变成一种符号化的东西了,变成了一个阶级,或者说一种自然法则。当提到主人的时候,我脑海里最先出现的,是必须服从的信念,以及对惩罚的恐慌,还有一种低沉的,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被驯化得蛮彻底的。”她评价道。

我不知该对她这句话作何反应。

手机响起群消息的提示音,我条件反射地立马拿起来看。

是施乐桐在群里留言,说我如果醒了就赶紧过去。

“是你主人的消息吗?”青龄问。

“让我醒了就赶紧过去。”我说。

“不回复吗?”她歪头看我。

我没法在如此清澈的眼神底下,再做出对主人装睡这种狡猾的事。我怕我的“不忠”,会降低青龄心中对我的好感,让她讨厌我。

于是我只能在群里回复施乐桐,并站起来向青龄辞行。

“我觉得你心里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在店门口分别之前,青龄看着我的眼睛说,“如果你后面有什么苦恼,或者想跟人倾诉,随时找我。”

这句话像毒气一样,蜇得我的心很痛。

希望是一件残忍的事物。



# 7

我奔到主人们的家里,气喘吁吁地敲门。来开门的是陈子轩,而施乐桐正坐在沙发上,把虞白白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我看不到虞白白的脸,只能看到她裹在睡衣泡泡袖里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别担心啦!奴隶就算真的死在外面了,也不会找到我们的。他是中暑意外死掉,又不是我们害死地,跟我们没有关系啦!”施乐桐让虞白白用下巴枕着自己的锁骨,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趁我跪下的时候,陈子轩在我耳边,幸灾乐祸地悄悄说:“你死定了,你给女孩子吓哭了,等着惩罚吧你。”

惩罚?还能怎么惩罚呢?弄死我吗?不,弄死我的话,虞白白会吓得更厉害吧。我在脑海里烦乱地瞎想,这些想法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只是在逃避,不想在心里确认“我的死活在主人们心里毫无意义”这个事实而已。

“干嘛擅自晕倒啦!”虞白白等我爬到跟前了,用 lo 鞋坚硬的跟猛踹我的肩膀。“害得我约好的拍摄都没去成。”

我默默记下这个场面。如果青龄问我有没有发生什么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我就把眼前的这一幕跟她说。

不,即使青龄不问,我也要主动跟她说,我觉得这件事值得让她知道……或者说,我很想让她知道……

杨承昊不在家里,可能是去上课了,而陈子轩又不好直接去安慰别人的女朋友,所以只能在旁边沉默地坐着。施乐桐不断安抚着虞白白,虞白白则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两个人无论谁突然提起惩罚我的事情,都会很突兀。因我而起的事情,最后反而显得我是唯一一个局外人。我在原地跪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就这样让我混过去。

女生间的密谈总是让男生昏昏欲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的意识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时候,虞白白已经在重新补妆了。而施乐桐给我递来眼神,示意我赶紧悄悄离开。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人惩罚我,只是拎着发懵的脑袋,晃着浑浑噩噩的躯体,从大门撞了出去。直到回到租住的地下室,瘫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脑子被冷意一激,才终于清醒过来,感觉自己从一个未开智的动物,重新进化成了人。

“你还好吗?”掏出手机,跳出的第一条消息是青龄的,半个多小时之前就发了。

“已经没事了,谢谢关心。”我说。

“没事就好,今天实在是抱歉,我没有想到做家奴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

“不怪你。”

“所以,家奴的生活,每天都是这么艰难吗?”

“是啊,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艰难。”

随后我把刚刚在主人们家里发生的事情,复述给了青龄。

“但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没受到惩罚,所以这部分没办法给你提供素材了。”复述完之后,我说。

“那拜托你想一想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就算你这么说也……”

“那我们来推测一下吧。”她仍不放弃探究。

好强烈的执着啊,我感觉我只有做家奴的初期,才有她这样的热情。

“感觉无从下手啊。”我说。

“先从那个被吓到的女孩子开始?你觉得自己肯定会被惩罚,但是我认为,迁怒和惩罚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刚从担惊受怕中恢复过来的人来说,还是太耗费精力了。”她一句句分析起来,“对付刚从情绪里走出来的人,首要的便是让她不能回到之前的情绪中,所以你的主人让你从现场里消失,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哦——”我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我本来以为你会先从我的行为需不需要惩罚开始分析,但你直接从主人哪边开始分析,倒有些启发我了。”

“你是说默认视角的问题?”她相当敏锐。

“是的,我先前在脑海中认定主人一定会惩罚我,心里还憋着股子气要告诉你来着。”

“但这些其实都是你以自己为中心的想法。”她接话道,“在你的主人看来,安抚朋友才是紧要的需求,对你的惩罚反而是无关紧要的。”

“确实。”我感觉心脏有点痛,“其实主人的世界里,并不必须要有我存在。”

“抱歉,会不会有点太伤人了?”她问,“剖析一个处于痛苦境地的人,让他从旁观者的角度,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实在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奴隶就是拿来残忍地使用的。”即使隔着屏幕,我还是耸了耸肩。若是不在现实里做出点什么动作来,我就要哭出来了。

她双击我的头像,手机在手心里轻轻震动,仿佛她真的拍了拍我的头:“不聊令人难受的话了,改天请你吃饭。”

“好的。”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一直滚动的屏幕上安静下来,她没再回复。

我竟然觉得有些寂寞。



# 8

“哪有你这样干活儿的!”打工的便利店的店长叉着腰站在库房里,“排班儿排好了的,说不干就不干了,你让我店里面怎么办?”

我赔着笑脸,内心焦急地数秒。施乐桐的紧急召集给的时间很短,对于留守在家里的那个人倒是充裕,可是在外面工作的那个人,想要及时赶过去,就很难了。

“你活该一辈子干日结!”我仓皇而逃的时候,店长在门里大声骂道。

我就近搭地铁去到主人家附近,然后尽全力快速跑进小区,按着熟悉的路线跑到楼下,快步上楼,看到了在门前等我的赵宇。我跑得眼前发黑,上气不接下气,肺喘得生疼,感觉那里是两个被挖走了肺叶的空洞,胃里也全是恶心干呕的感觉。

心跳太快了,快得分辨不出间隔,几乎感觉不到了。身体用一切信号警告我,我长时间心率过高,此刻必须休息,但主人们要看的就是奴隶的这幅凄惨样子,所以赵宇没有等我喘匀气,直接在敲门之后,快速输入密码,打开了主人家的门。

施乐桐抱着胳膊,翘着腿,餍足地看着我拖着酸软的躯体,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艰难地爬进来。虞白白的注意力不在这边,她正专心地和杨承昊研究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嘀嘀咕咕。

虽然这场面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四位主人的沉默却让我不得不敏感起来。若是那种普通的紧急召集,只是为了逼我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计划,让我们蒙受损失,嘲笑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以及欣赏我们有怨气也不敢发泄的憋屈状态,那么在我们进门之后,往往会立刻让我们去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并且限定一个极其紧迫的时间,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可是现在……我悄悄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茶几上杂乱地对着快递盒子,有什么连接着长长的数据线的东西,掩盖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在沉默的气氛之下,平时经常贴在一起的施乐桐和虞白白,现在虽然依然同坐在沙发上,中间却间隔了很大一块,把杨承昊都挤到沙发扶手上坐着了,陈子轩更是干脆额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我和赵宇谁也不敢说话,在玄关处拘谨地跪着,等待有人打破僵局。

又过了一会,施乐桐在沉寂中说:“不然让它们也参与投票吧。”

“切,让它们投能投出什么来?”虞白白抬头回道,语气不太高兴。

“没准呢?”施乐桐冷静地说,“不然现在也没有别的决定方法了。”

“那你跟它们说吧!”虞白白扔下这句话,继续专注于在手机上点来点去了。

于是施乐桐招手让我们过去,我们爬到近前,听她向我们说了争执的来源。

起因是虞白白刷抖音的时候,看到了那种家长守护 APP 的广告,可以监控孩子手机的使用情况、位置信息,还能截取孩子手机的屏幕内容,甚至对孩子的手机进行一键锁机。虞白白觉得这样的软件很适合装在奴隶的手机上,可以监视奴隶的一举一动,更方便地玩弄奴隶,也可以知道奴隶在不在家,方便安排奴隶的侍奉方式。

但是施乐桐却觉得,如果一切都监控得太清楚了,就丧失了玩弄奴隶的乐趣。施乐桐的主张是,对于奴隶的日常行动,不需要太过关注:需要使用奴隶的时候,就直接规定一个奴隶需要做到的结果,让奴隶自己想办法去完成;若只是想拿奴隶寻开心,那更是应该靠自己的掌控能力,来推测奴隶的状态,并且通过命令来验证,这样才更有趣味。

本来这只是个普通的小分歧,但好巧不巧,虞白白琢磨用 APP 来管控我俩的同时,施乐桐正好也在同一时间买了监控摄像头,想要放到我和赵宇租住的地下室,方便远程调教。这样以来,因为施乐桐不同意虞白白装家长守护 APP 的方案,虞白白也反过来不同意施乐桐装监控的方案,两个人就这样杠上了,谁也不让谁。

“靠监控手机的那种方式,不是就跟游戏作弊一样吗?那有什么意思,你说对吧?”施乐桐用穿着拖鞋的脚尖挑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抬头跟她对视,看到她戏谑的眼神,瞬间明白了整件事情——她根本无所谓什么方案,她只是在逗虞白白玩而已。

“是的……”我立刻心领神会地配合她,“我、我觉得被主人们依靠自己的智慧所打败,这种纯粹的压制,让主人们显得更有魅力,更有威严。”

赵宇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忙着向施乐桐表忠心,没注意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不同意!”赵宇终究还是虞白白的人,选择站在他主人的那一边,“我觉得还是装 APP 更好。”

“就是就是!”虞白白插嘴道,“快说说你的想法。”

“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人类会使用工具,既然有 APP 这么方便的工具,能够增强主人们的掌控力,为什么不用呢?”赵宇说。

这话火药味十足,我震惊地看着他,想要辨别清楚,他是情急之下从脑子里掏出来这么一句,还是真的狗仗人势,敢讽刺施乐桐是动物了。

施乐桐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悠悠地问:“如果自己是个合格的主人,有足够的掌控力,有什么必要去借助外物呢?”

针锋相对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蜇得我睁不开眼。如果闭眼之后再睁眼,看到的是地下室的天花板就好了。

“既然奴隶投票也没法得出结果,不然我们在找找别的方法?”陈子轩开口打圆场。

“我想到了,不然来决斗吧~”施乐桐忽然说。

“啊?”虞白白下意识地看向杨承昊。

“奴隶决斗啦——”施乐桐笑道,“哪有让主人决斗的?”

这就是所谓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吧。

“哦哦!这个好玩!”虞白白说,“那我们这边指定决斗项目!”

施乐桐点点头。

“那让它们比跑步吧。”虞白白露出可爱的坏笑,“绕着小区跑三圈,先跑完的就赢。”

“好喔~”施乐桐微笑着回复虞白白,然后转头看向我,“至于输掉的废物,就丢掉好啦~”

于是两位女主人回到卧室,换了外出的衣服,然后我和赵宇伺候主人们换了室外的鞋子,六个人便一起浩浩荡荡地下楼了。

楼下,我和赵宇站在起跑线上,谁也没有看对方。虽然平时我们可以合作,但真到了内战的时候,我们也只能各为其主,为了不被主人们抛弃,而想尽一切办法打败对方。

随着虞白白一声令下,我和赵宇同时沿着小区的栏杆向前狂奔。他在家歇了一天,也没有像我那样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自然比我有优势,一开始就落了我十几米的距离,随后越来越远,等第一圈快结束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宇间,完全看不到了。

我气喘吁吁地跑回起点,进入了第二圈。从施乐桐面前掠过的时候,她冲我眨眨眼,递来一个玩味的眼神。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脑子因为奔跑而变得朦胧,混混沌沌地想不清楚。视野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似乎是孤独地飘荡在这片天地里,被人工种植出的混凝土巨木围绕着。

等等……孤独?我瞬间回过味来,施乐桐的意思是,既然没人看得见我,那么我到底是不是乖乖地沿着小区最外围的线路跑圈,又有谁会知道呢?想到这里,我立刻左转,直接横穿小区,节省了大半圈的路程。

当我在第二圈后半,从侧面截获赵宇时,他瞪大了眼睛,愤怒地看着我。他没有开口骂我,我也没有开口道歉,我们两个的体力都已经到达极限了,连维持跑步的动作,都是意志力强撑着的结果。

我和赵宇几乎是并排地,用不到一开始冲刺的一半的速度,慢悠悠地朝着主人们跑去。

“喂——”施乐桐冲着我们喊,“你们也太和平了吧?这可不是什么正规的赛跑,这可是奴隶决斗哦~”

刚刚经历了抄近道作弊的我们两个,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大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道德,或是犹豫考虑,施乐桐的话语像催眠一样钻进大脑,身体不由自主地遵循指令,伸出胳膊去推赵宇,而赵宇也向侧面伸出脚来,绊我的小腿。

结果便是双输:我面冲地面摔倒,胳膊在地上搓出一段距离,他侧身在地上滚了一圈,仰面停在虞白白脚下。可是虞白白用天蓝色的,印着大耳狗的小皮鞋,踩了踩他的侧脸,他便跟打了鸡血一样,快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跑了。

我的胳膊肘和膝盖都火辣辣的痛,暗红色的创面被灰尘染得发黑,我艰难地爬起来,关节每一次屈伸,都感觉像是有人在往擦破的地方倒酒精。我拖着步子追在赵宇后面,但他的速度远远胜于我,我想要再次靠抄近道追赶,可他已经先一步在主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在我的眼前拐进小区内部,去走了最短路径了。

我自知败局已定,只能灰溜溜地沿着他走过的近路,拖着步子慢慢走回终点。

“手机交出来~”虞白白正以胜利者的姿态,冲着施乐桐伸出手。

“好喔~”施乐桐笑眯眯地把手机放到虞白白手里,任由她在手机上下载了家长守护的 APP。

随后虞白白又在赵宇的手机上装了一个。

我也把手机双手递出去,可是没有人来接。

“你谁啊?”施乐桐轻蔑地瞥我一眼,不屑地问。

北京在一瞬间入了冬。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立着看着他们走远,把我一个人抛弃在冰窖似的世界中。

好冷。



# 9

“等等!”因为奔跑而火烧火燎的肺里,挤出最后的空气,在声带里转变成一声干涩的呼喊。

最先回头的是赵宇和虞白白,施乐桐则是刻意等了几秒,才慢慢回过头来看我。

“主人……”我迎着施乐桐的目光,可怜地看向她。

“怎么了?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这是奴隶决斗,输了的废物就要被丢掉哦~”她残忍地微笑着。

“我还以为那是……那是开玩笑……”我依然没喘匀气,肺里像是要炸了,胃里也翻江倒海,叫着要吐出什么来。

“哦~原来你是当我的话是玩笑。”施乐桐紧盯着我,“你最近就是这样在心里消解我的权威,渐渐不把我当回事的吧?”

我心里一惊,敬畏地看向我的女主人。我没想过女主人竟然如此敏锐,明明我自认在侍奉过程中没有任何表现,也从未跟赵宇说过自己的想法,可女主人还是察觉到了我心态的变化……

可是……可是女主人看透到什么地步了呢?是只单纯感受到了我最近情绪上比较烦闷,还是察觉到了我心里对奴隶生活的贫苦和无趣所感到的拒斥,或者甚至……猜测到了青龄的存在?

火辣辣的疼痛把我拉回现实,我的心被包裹在寒冬里,可是手掌、手肘和膝盖,都像有人在用明晃晃的火直接燎在上面一样。

“我没有……”我回应出一句毫无力量的辩解。

女主人抱着胳膊,哼了一声:“那么,你既然还自认是我的奴隶,不应该继续遵守奴隶的规矩吗?你见过站着跟主人对话的奴隶吗?”

虞白白瞪大了眼睛看向女主人,然后又看看我的膝盖,嘴角勾起了一抹嗜血的笑容,期待地看向我。

“对不起……奴隶应该跪着和主人说话……”我慢悠悠地说着,想要再多拖延一点时间。

可是话不同于路易十六,话总是有个头的。我的话说完了,可心里依旧没有攒足勇气去跪下。我低头盯着地面,水泥的,铺满了细沙和黄土,我的旧运动鞋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我甚至能想象到跪在地上的时候,地面上那些细密的砂砾,会如何揉进我的皮肉里,那些细小尖锐的晶体,像微型的刀子一样钻进我的血肉里搅动,划破我的血管和组织。我的膝盖抗拒着这幅画面,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弯曲下去。

“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咯~”施乐桐转身欲走。

“别走!”我的大脑轰的一下空白了,膝盖一软,弯曲着撑开慢慢修复中的破溃处,用鲜血淋漓的嫩肉贴在了肮脏粗糙的水泥地上。

膝盖处的恐怖疼痛沿着大腿内侧,撕开会阴的缝隙,钻进身体内部,我甚至感觉肠道和膀胱都烧起来了,不受控制地收缩着。

“呃啊……”实在是太疼了,我没法忍住不低声呻吟。

“这不是可以忍住嘛~”女主人不以为意地说,“现在,我允许你爬到我脚下来~”

全身都被疼痛激得跟有炭火塞进了血管一样烫,我汗流如注,咸咸的汗液流经手肘,立刻就被伤口吸收,换来一阵灼痛,和一汪透明的组织液。

我慢慢趴下上身,用状况同样凄惨的手掌撑住地面。手掌比膝盖更加耐痛(或许是因为已经疼得发麻了),压膝盖上的重量被分担,虽然疼痛的点增加了,但整体状况似乎反而变好了。

这种错觉短暂地持续到我试图向前爬出第一步。

抬起右腿,重心转换,左膝的压力骤然增强,我勉强向前蹭了一小步,膝盖和手掌像是压在烧红的铁板上,吱吱地沸腾着。

太阳很晒,晒得水泥地发烫,晒得我的脊背上全是汗。我慢慢向前爬,时间长了反而膝盖和手掌都疼得麻木了,疼痛似乎是渗透到没有痛觉神经的骨头里去了,从折磨我的神经,变成了折磨我的循环系统,每爬一步,心跳都会在疼痛的直接作用下,快上一分。

我的头很晕,无力地耷拉着,盯着反射着强烈阳光的灰黄色的地面,眼前飘着放射性游动的黑白斑点。意识开始游离,重力似乎不存在了,四周只剩下炽热的火和光,而我就在火和光的世界中飘着,机械地驱动着四肢,向前游去。

后脑勺上的热量忽然消失了,随后是脖子上的,背上的,腰椎上的,小腿上的,最后全部消失了。一双半掩盖在阔腿牛仔裤里的老爹鞋的鞋尖,从视野的上边缘缓缓开进来,鞋底侧边沾着一些浅浅的灰色痕迹,我认识它们里的大多数,都是些强硬分子,用舌头怎么舔也舔不掉的那种。

哦——我明白了,我是已经爬到女主人的脚下了。

“醒醒。”女主人抬起右脚,勾起我的下巴,让我抬头看她。

天上没有太阳,因为女主人智慧地站在住宅楼的阴影里等我,虽然这会导致我多爬好几米,但我想女主人是不在意的。

“主人……”我满心期盼着她能回心转意。

这时虞白白凑过来,趴在女主人耳边说了些什么。我一点也没听到,因为我的心思都集中在被她无意识用厚底粗跟的黑色玛丽珍鞋踩住的手指上。

“哎呀~太坏了你真是~”女主人被逗乐了,“你怎么不骑赵宇回去?”

“我的奴隶一会还要用呢!”虞白白理直气壮地说,“你的这个反正也要丢掉,不如最后狠狠玩一次,玩坏了再扔掉嘛~”

虞白白说完话就回到了杨承昊身边,在场的人除了我自己之外,没有人注意到过我的手指曾被无意识踩踏过。

“好了~”女主人低头冲着我说,“现在来考验一下你给我当奴隶的决心吧~驮着我爬回去~”

说着,她轻巧地走到我的身侧,弯下腰,扶着我的肩膀,坐到我的背上,然后扭转身体,双腿夹住我的脖子,腿窝搭在我的肩上,小腿向前踢起,让双脚在我眼前腾空。

她的体重坠在我的脊椎上,化作恐怖的压力,分散在四个破溃的支点上。刚刚好不容易适应了的疼痛,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又被唤醒。坚硬的水泥地面像钢印一样,在膝盖和手掌上的伤口上面烫印上坑坑洼洼的形状。原本一粒一粒细小的砂砾,都变成了又粗又长的水泥刺,狠狠刺进皮肉的深处,用粗糙的锉刀一样的表面,在里面磋磨,把我的皮肉碾磨成带血的肉泥。

“快走啊,赶紧回去,热死了。”女主人抬起右脚,用老爹鞋坚硬沉重的橡胶厚底狠狠踩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我不行……”眼泪夺眶而出,我全身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缩着抵抗剧痛,再无余力支撑着身体向前移动了。

“废物。”女主人踹了一脚我的脑袋,把我踹得眼冒金星,“你不是不行,你只是怕疼而已。”

不是的,不是的……我在心里否认女主人的指责。

“因为自己怕疼,就耽误主人的时间,让主人在炎热的户外待着,你说,这样算合格的奴隶吗?”女主人揪着我的耳朵问我。

“不……不算……”我喘着粗气,艰难地回答她。

“所以,你想要继续做我的奴隶的话,就不要再关注你自己的状况,我不需要顾影自怜的奴隶。”女主人的嗓音冷酷而残忍,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屁股上,“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满足我的需求上,自己把自己的极限压榨出来,好好给我往前爬。”

我于是不得不逼迫自己,顶着疼痛,强行向肌肉发出指令,让它们按照我的意志,推着我的身体,载着背上的女主人,像大象一样缓缓向前迈出步子。

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我的预想进展,脱离了锁定状态的肌肉瞬间崩溃,在虞白白的惊叫中,我往前扑倒在地,但好在女主人灵巧地顺着我的运动趋势,向前一跳,双脚稳稳落地,跨立在我的脑袋两侧站住了。

“起来,继续。”女主人冷漠地说。

我在女主人的胯下侧躺着,胳膊和腿都向内蜷缩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鼻涕也在哭泣中不断流出来。

“求求主人……饶了我吧……”眼泪阻塞了呼吸,我泣不成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怎么行?你现在这种状态可是最好玩的时候,我还没玩够呢。”女主人伸出脚,用肮脏的鞋底踩压我肘部的伤口。

橡胶防滑纹在伤口上以极强的摩擦力上下搓动,女主人只是简单地在我的创口上蹭干净鞋底,在我的感官上,却像是要把我的皮肤搓烂,撕裂,扯掉。

我赖在地上,任凭女主人如何踩踏、踢踹,都死活不肯起身。

“不然把他带回去玩吧?”男主人皱着眉头,踢了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我一脚,转头对女主人说,“在这热死了,赶紧回去吹空调多好。”

“不行。”女主人非常干脆地说,“它心里有些奴隶不该有的想法,不及早纠正的话,以后用起来会很不舒服。而且这也不是它第一次有这种不该有的想法了,早在咱们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它就有过这种前科了。”

男主人回想了一下,说:“你是说它得知自己要延毕的时候,把我们拉黑了的那件事?”

“不止。”女主人冷笑道,“你还记得大二上学期的期末那会,你在学生会很忙,没空陪我,然后它想要趁机上位的那件事吗?”

“哦——我有印象。”男主人又用力踹了一脚我的胯骨。

“它总是这样。虽说头脑灵活是它的优点,可是代价就是它时不时就要来这么一出,真的很烦人。”女主人嫌弃地剜我一眼,“所以我打算这次一劳永逸的解决它的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男主人问。

虞白白和杨承昊也好奇地凑上来。

“跟赵宇一样,利用他的心理阴影拿捏他。”女主人说。

“可是它的童年挺幸福的啊?又没有跟赵宇那样被关在地下室过。”虞白白插话道。

“所以我这不是在人工给它制造一个 PTSD 出来嘛~”女主人坏笑道。

“咦惹——”虞白白打了个冷颤,“你刚刚还说我太坏了,你这不是比我可怕多啦!”

“具体是要怎么操作呢?”杨承昊问道。

虞白白任性又天真,心眼很少,所以学习正经管控奴隶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杨承昊头上。

“很简单,只要不断挑战奴隶的意志力的极限,让它把某个现实中客观存在的元素,和心理上的痛苦、恐惧等负面情绪,绑定在一起,就可以了。”女主人说。

“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杨承昊有点退缩。

“没办法,对付这种心思多的贱奴,就要下狠药才行。”女主人像爬山时踩石块一样,踩住我的脸,“如果不给它一个很大的刺激,那么它就会一直这样,在心里装着别的小心思,只是在表面继续维持一副乖顺家奴的样子。我个人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奴隶的。”

“我也不行!这才是真正的坏蛋!”虞白白叫道。

“所以我之前就在想,应该找个由头把它扔掉,让它把心里清空了,再自己爬回来。当然,如果它做不到放下自己那些小心思,那我也不想要这种奴隶,它也就不用回来了。”

“所以这次奴隶决斗是……”杨承昊问道。

“对,有一部分是为了这个目的。”女主人说。“但是我现在觉得光靠它自己放弃心里的小心思,只能起到暂时的效果,治标不治本。想要真正让它一辈子老老实实地臣服,还是得我自己动手。”

“那我们可有好戏看啦~”虞白白瞥了一眼一直在几米外待命的赵宇,吓得他一缩。

这也算是杀鸡儆猴了吧。

可是我还不想死。女主人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我恐惧得顾不得疼痛,用手掌和膝盖搓着地面,拖着身子往后蹭,好像港片里马上就要被黑帮大哥杀掉的叛徒。

“怎么,害怕了?不愿意?”女主人只是悠闲地向前迈了一步,就逼近到我脸前,“我这可是在好心帮你呢~我在你的精神上印下我的烙印,你不就能证明你对我的绝对忠诚了吗?你可不要分不清好赖哦?”

“不要……不要洗脑……求您……”我哭着说。

“不可以哦~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通通都得洗掉才行呢~”她残忍地笑道。

“可是……”

“嘘——”她踩住我的嘴巴,“奴隶是不允许说‘可是’的。”

她说:“你要想留下,就得接受我给你植入的 PTSD,接受我无时无刻对你的 PUA。”

可是……我只是喜欢被使用,我不想被精神改造……

她说:“你要全身心投入对我的奉献中,一丝一毫也不能保留。”

可是……尽管我自愿在主人们脚下放弃了未来,可是这并不能说明我愿意忘记过去,或者愿意抛弃除了家奴之外的个人生活……

她说:“我会帮你强制清空其他的一切。”

可是……关于其他朋友的那些,关于青龄的那些……也要被强制清空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疼痛难忍,一时间连哭泣都忘记了。

“嘁,真没用。”施乐桐大概是是看出了我心里的犹豫,撤回了脚,“永别了,废物。”

说完,她转过身,招呼上陈子轩他们,一起离开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 10

我不想回租住处,于是拖着发烫的身子,在冷得出奇的太阳下,尽量不弯曲四肢地,走进小区旁边的社区医院,让里面的护士帮我处理伤口。护士看了看我的伤口,要我先坐着等一会,她去拿药和开单子。

社区医院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冷得直起鸡皮疙瘩。过了一会,护士回来了,领着我去冲洗伤口,然后为我涂抹碘酒,又抹了抗菌药物,最后包上一层敷料。

我打开手机,看到青龄问我在哪。我疑惑地点进去,发现竟然是自己在刚刚神游的时候,下意识地发消息给她,问她有没有时间见面聊聊。我给她发了社区医院的位置,坐在社区医院里等待。

各种各样的病人在大厅里来来去去(大多是来开药的老年人),而直到青龄推门进来,和我四目相对,北京的冬天才终于退去一些了。

她领我找了个没什么人但仍然开着空调的老旧商场,坐在商场里的长凳上。冷气渗透敷料,沁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很舒服。我并不感觉冷,因为我身旁坐着个太阳。

我向她说了我输了奴隶决斗的事情。

“别担心,你主人肯定过几天就会要你回去了。”她安慰我。

“不见得。”我回想起大学的时候,施乐桐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替代品的事情。

她听了我讲述那段回忆,对我问道:“所以,你在见到那个你主人找来代替你的男奴之后,彻底崩溃了,发现你的主人有没有你无所谓,反而是你无法离开你主人,然后就一直再也没涌出过离开的想法,是吗?”

“是的。”我说。除此之外,我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我从那件事里得到的唯一教训,已经被青龄很好地概括出来了。

“那你觉得……”青龄欲言又止。

“没事,你说。”

“虽然这样问可能有点残忍,但是假如……”她又停顿一下,“我是说假如,你真的回不到现在的主人身边了,那你会去寻找新的主人吗?还是说从此就不再做家奴了?”

“我也不知道……”我有些迷茫地说,“我上一次得到教训,是因为我的不忠诚。可是这次我忠诚了,却依然马上就要落得和上次相同的下场。”

“嗯……”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选什么?”

“你会因为这种小事,随意抛弃跟随了你很久的奴隶吗?”

“我觉得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让别人给我当奴隶。”

我的心里忽然感觉空了一块。

“你好狡猾啊。”我强撑着笑,说,“你逃避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啦……”她用手捂住嘴笑,然后又往脸上扇风,“我又不是那种抖 S,我想象不到有奴隶的生活啦,更别说让我选择对奴隶怎样怎样了。”

“那如果不是奴隶呢?”我把上身探过去追问她,“你别想象成奴隶,你想象成舔狗好了,这样应该能想象出来了。你这样的大美女,平时舔狗一定很多吧?”

等我察觉到自己话语中不自觉地释放出的恶意的时候,她的笑容已变得有些尴尬了。

“我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了。”她的语气硬硬的。

“对不起。”我说。

随后场面变得有些尴尬,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个老头推着一把很长的墩布,拖着沉甸甸的腿,慢悠悠地从我们前面擦过去。

“……你后面还有事的话,你可以先走,我在这自己歇会就好了。”我干巴巴地说。

“没事,我陪你吧。”她说。

但我们还是没有话说,又都不好意思掏出手机来看,就这样在椅子上左顾右盼地坐着,努力寻找可以把注意力安放进去的事物。

可是什么也没有,我被这空旷的天地逼迫着,非得面对坐在旁边的她不可。

“不然我们去逛逛?”我随口说。

“你的膝盖……不太方便走路吧?”她担忧地向下看。

“哦……我都忘了我还有伤呢……”我也低头看向腿上,两个膝盖还有手掌上都包了厚厚的白色的敷料,其他擦破的地方则是涂了碘伏,洇成一片黄黑相间的样子。

“如果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话,旁边的人一定会觉得我们是在进行一场尴尬的相亲。”她轻笑道。

“真的吗?我不信。”我说,“我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到了要相亲的年龄吧?你更是了,你大美女一个,鬼才会觉得你是需要相亲的人。”

她害羞地轻轻拍我一下,沉默着。

“所以,不是现在这幅样子的话,看起来像相亲,那以现在这幅样子的话,别人看起来像什么?”

“大姐姐带着顽皮的小弟。”她憋着笑说。

“喂!”我瞪向她。

她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我明明比你大吧!”我不甘地说。

“但是你心理年龄很小啊。”她思索一下,又纠正道,“也不能说是心理年龄小,只是在社会方面上,你会追求类似于退行的行为模式。”

“啥叫‘退行’?”

“就是比如你现在感到焦虑、抑郁之类的负面情绪,处于应激的状态下,你为了逃避直面现实,让自己舒服一点,选择了抛弃已经习得的技能,转而使用童年或者婴幼儿时期的行为方式,去原始地应对现实。这种时候,你就发生了‘退行’。”

“那我哪里退行了?总不能是当家奴也算退行吧?”我不服气地看着她。

“我以前看到过一个写 sm 作品的作者,叫‘人仿’,他在社交媒体上写过一段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她翻弄着手机,在素材文件夹里找来找去。

她的素材分类很清晰,文件名也按格式写得很整齐,看来也是个 J 人。

“找到了!”她说,“我给你念念?”

“好。”

她于是看着手机念道:“Sub 终生都在寻找理想父母的替代品,他们的失权和失能,都是孩子的特征——社会里的成年人都是平等独立的,而只有孩子才是失权失能的。因此,渴望被束缚即渴望回归襁褓,渴望被训导即渴望回归早起教育,渴望被惩戒即渴望处于家长权威之下,渴望被保护即渴望回归母胎。”

“唔……我不好说……”我努力思考了一下,没得出什么结论,“听起来反正挺唬人的……”

“没关系,你觉得牵强也很正常。世界上本来就有无数种互相驳斥的理论,对于同一个事物,人们也有无穷多的不同的看待方式,而我作为记者,也只能选取其中一种啦。你不要因为照顾我的面子而强迫自己认同我的观点,也不要忍着自己的观点不说哦~”

“好的。”我郑重地点头,“但是他说的这个话,我确实没什么想法。老实说,其实我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那我们就不聊这个了。”她说。

“好,换个话题吧。”我没话找话地接了一句,把找话题的皮球踢回给她。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真的让你叫我‘姐姐’的话,你应该也挺乐意的吧?”她看着我,“根据我的调查,你们男 m 都很喜欢用‘姐姐’称呼有好感的女生,并且很容易在心里产生对应的社会退行的幻想。”她一本正经地说。

“呃……你这也太直白啦!”我说,“有好感这种事,是可以直接当着当事人的面说的吗……”

“有好感就说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嘛跟小孩子一样藏着掖着?”她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那我叫你姐姐了?”我试探地问道。

“可以啊。”她很轻松地答应了。

“姐姐……”我小声叫道。

我操这太羞耻了。

“乖哦~弟弟~”她随手摸摸我的头。

这究竟是代表什么意思呢?我不敢直接问她,但她似乎也没有说明白的意思。

过了一会,她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忽然跟我说学校有要紧的事情,抱歉没法继续陪我。于是她把我从长椅上搀起来(免得我手不能撑椅子自己站不起来),而后就在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快步离去了。

留下我一个人,无法退行地,继续面对这个世界。



# 11

我在商场里一瘸一拐地转悠,累了就直着腿坐在椅子上歇会,一直待到傍晚。我没心情吃晚饭(也没钱,钱都花在社区医院了),干脆直接回到了租住的地下室。

一推开门,就看到赵宇正坐在床上看我。他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一股酒味,他身上的擦伤还是鲜红的样子,没有涂抹过碘酒或者紫药水的痕迹。不用想,肯定是主人们往他的伤口上抹酒精玩来着。

“对不起……下午的时候推了你……”我看着他擦破的衣服说。

“用不着。”他冷冷地回复。

“我能理解你生我气……”我说。

“你知道吗?先前篮球赛那会,我还以为咱俩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即使面对主人们的联合剿杀,也不会退缩,而是齐心协力地渡过难关。”

“真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诚恳地说。

“你没想到?”赵宇气笑了,“抄近路,推倒我,这些选择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那些是女主人暗示我……”

“我也听到了,但那又不是命令,到头来不还是你为了自己的利益,选择了出卖我?”

“我那也是没办法啊……主人们都说了是奴隶决斗,输了就要被抛弃——”

“所以你被抛弃不行,我被抛弃就可以了?!”赵宇腾地站起来,吼着质问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被恐惧冲昏头了……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谅我,不过总之这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赵宇楞了一下,气呼呼地坐回床上。

“都被主人们丢掉了,也没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了吧?”我说。

“那你去哪?”他问。

“我不知道,可能回老家那边吧。”我说。

但我心里想的,其实是青龄。

“我信了,我装的。”赵宇嘲讽道,“你能老老实实离开,我倒立吃一斤屎。”

“去你的吧,你个恋污癖,厨余垃圾都吃得很开心,让你吃屎你不是更美滋滋……”

“说真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赵宇的语气有点烦躁。

“我女主人没有找新的奴隶过来?”我反问。

“我没看到有这个迹象。”赵宇说。

“应该明天就有了吧。大学的时候就是,第二天就找到了替代品……”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不如说是时刻都有一大群 sub 排着队等她去临幸呢……”

“那你就甘心这么走了?”

“不甘心能怎么办?”我问他。

“啊~我明白了……”赵宇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像在篮球场上对抗防守,和我几乎脸贴脸,“你已经找到下一任了。”

“什……别瞎说!”我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男奴找主哪那么好找……”

“那要不是主人呢?”赵宇紧逼上来,“你盯上别人了,并且是个圈外的正常人。”

“……我跟你说不清楚。”我仓皇丢下这句话,转头打算逃跑。

“等等……我不是要替主人们诘问你,这不是我该做的事。”

“然后呢?那你打算说什么?”

“不然我们出去喝酒吧?”赵宇舔舔嘴唇,“如果你打定主意不再当家奴的话,找家里要点钱喝酒,总不成问题吧?”

我叹口气,点点头。

酒吧我们当然是去不起的,只是去超市买了瓶最便宜的牛栏山,一瓶 500ml,42 度,混着一包五香花生米,和街边的晚风,半个小时,全进肚子里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含着这样的性癖出生,就注定要走上做奴的命运?”赵宇的脸已经被酒精蒸透了,坐在街边上,来往的车灯在他闷红的脸上呼啸而过,显得落寞而悲戚。

“人都是有能动性的……”我喝得太快了,说话的时候酒气从食管和胃的接口处冲上喉咙,感觉跟要喷火了一样。

“能动性!去他妈的能动性!”赵宇忽然吼了一嗓子。

他的眼神迷离地看向马路,只留给我一个蒙在光流里的背影,我已经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我说话了。

“我们他妈就是天生的西西弗斯!”赵宇踢了一脚路上并不存在的石头,“操!西西弗斯用清醒地接受折磨,来蔑视诸神,我们他妈连这也做不到的,所以我们其实是西西弗斯手里的那块傻逼巨石!我们生下来就是要在无尽的折磨循环里,听天由命地被人推来推去,永世不得超生!即使我们有幸接近了山顶,站在逃离循环的出口处,也会被本性拉着,自己滑到山脚底下去!”

“呃……”我看着赵宇,喝蒙了的脑子里一个字也掏不出来,最后只打了个酒嗝。

赵宇回过头,眯着眼睛看我,接着说:“你别急着说话,我知道你想反驳。但你看看自己,你难道不是我说的这样吗?之前施乐桐他们找别的奴隶来替代你的时候,不是你自己又跑回去,哀求他们收回你的吗?毕业的时候他们本来打算丢弃你,不是你自己追去哈尔滨,大海捞针一样地拼命找回他们,求他们再次收下你?”

“我操!翻旧账是吧?”我的脑子还没搞明白战火怎么就引到了我身上,血液里的酒精就推着我本能地顶了回去,“你哪来的脸在这说我?你自己认命,自己愿意当个装在套子里的人,管我毛事?”

赵宇醉醺醺地搭上我的肩膀,用力捏紧,挑衅地说:“你说我变成了装在套子里的人,我确实是,可是你就不是装在套子里的人了?你和我的唯一区别,就只在于你不愿意承认你自己是个套中人!你一边不屑于我的认命,一边却又和我并肩走在同样的路上,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去你妈的!”我用力扒开他的手,顺势把他往旁边拽,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马路牙子上。

酒精麻痹了身体上的痛感,但我感觉我的心在向外渗漏着我的血。

赵宇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我认清了现实,认清了我的宿命,所以我可以自洽地活着。但你不行,你拒绝承认现实,更重要的是拒绝承认自己,所以你纠结,你痛苦,你迷茫,你嫉妒我的自洽,对我产生攻击欲望。可是你攻击的真的是我吗?你攻击的明明是你自己!”

“你懂个屁!”我爬起来,冲他比个中指。

赵宇依旧坐在地上大笑,没有起身的意思。我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到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满脑子都是青龄,我要去找青龄……不过现在太晚了,大晚上去打扰一个女孩子,太不好了,我还是先等到明天……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青龄。



# 12

我记不得上一次睡得如此舒服,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从宾馆的床上坐起来,打开灯。尽管只是胡同里破旧的小宾馆,但是床是货真价实的床,不是地下室里那张四根木棍支着一块木板,连个床垫都没有的破东西。

全身的伤口都没办法沾水,但是因为要见青龄,我还是用毛巾蘸着水,绕过包着纱布的伤口,把全身仔细擦拭了一遍(虽然她前面已经见过我脏兮兮的样子了,但是一天是一天,今天的我不能还是昨天那副样子)。

可是好不容易花了一个半小时,终于给身体擦干净了之后,我又开始犹豫。如此频繁地找她,会不会让她心生厌烦呢?又或者,这样会不会引起她的什么误解呢(尽管她昨天已经明牌告诉我,她知道我对她有好感了)?

最后,我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给她发去了消息。

“抱歉,我现在没空出去。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自习室陪我写稿子。”她发来一个定位。

我兴冲冲地赶过去,推开门。自习室面基不大,其他座位上空无一人,只有青龄在的座位上还有一个别的女生,穿搭十分有亚文化的风格(这种一般是叫“亚逼风”吧?),正坐在青龄的桌子上,屁股挨着青龄的电脑,破布上衣垂下来遮了一半屏幕,翘着穿着阔腿裤的腿,跟青龄聊得火热。

“黄聪~”青龄注意到我,冲我打招呼,示意我过去。

“哦——所以你就是——”那个亚逼女对我上下审视了一番。

我顿时紧张起来。

“别担心,这是我很好的朋友。”青龄说。

“嘬嘬嘬,来给老娘舔舔鞋。”亚逼女把右脚伸过来,镶满了铆钉的黑色厚底鞋的鞋底边缘,杂乱地印满了灰痕和液体泼溅的水痕,鞋底也布满踩烟头时被高温烧灼出的小圆坑。

“你别闹,人家有主人的,而且对主人可忠诚了。”青龄说。

她说得很认真,可在我听来,字里行间却充满了讽刺意味。

“拉倒吧,男 m 一个个都说得自己天下第一忠诚,还不是背着对象儿在酒吧里给别的女的磕头舔逼?”亚逼女不屑地说。

“他不一样啦~他是 sub,和 m 不一样的,而且是家奴,被主人管控极其严格的,没办法去外面乱玩的。”

“这不是就来找你玩了?”

“什么叫‘来找我玩’?他是我的采访对象啊,我不让他来找我,那我拿什么写报道?”

“恐怕他不是这样想的哦~”亚逼女转向我,冲我挑挑下巴,“爷们儿,你见识过她的另一面吗?就这么急匆匆地凑上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有些气愤,这个人实在不懂尊重别人。

“得嘞,不在这儿碍眼了。你俩好好玩儿吧,我出去溜达一圈儿去。你记得替我锁门啊。”亚逼女对青龄说。

“你今天后面不营业了?”青龄问。

“这不是开了你这个张吗?说实话,要不是老爷子天天在家里念叨我不务正业,让我赶紧创个业练练手,我哪会整这摊子事儿啊?得了,我走了,别太想我哦~宝贝儿~”亚逼女送给青龄一个飞吻,推开门,潇洒地出门了。

“抱歉啊,她算是个富二代,性格就那样,从小嘴里就没个把门的,你别在意。”青龄诚挚地看向我。

“没事。”我倒是更在意那个亚逼女所说的,她的另一面。

“其实我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我写写稿子,你有时间吗?”她很自然地问。

我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子,会有什么“另一面”。但我也确实不了解她,毕竟我和她真正认识也没有几天。或许正如我想不到她会有刚刚那种玩咖亚逼朋友,我也根本想象不到她的真实面目。

但是嘴上,我只是淡淡地说:“可以啊,反正我现在也没事情做了……”

于是她把桌上的平板递给我,上面是她用 AI 把采访录音转成的文字,她要我通读一遍,看看有没有 AI 理解错了的地方,如果有的话,就找她要原录音进行对比。文字素材确认无误之后,就再接着进行初步处理,删减去没什么意思的部分,只留下不符合圈外人观念,会引起普通人的惊异的部分。

“你就坐我旁边吧,有什么事叫我就好。”她自然地安排道。

我拉开她旁边的凳子,坐到旁边的格子里。每个位子之间都有木制的隔板,我因此没法看见青龄在做什么,也几乎看不到她的身体(除非把脖子扭到快要断掉的角度),但好在我能听到她敲打笔记本上的键盘的声音,嗅到周围空气中的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的她的香水味,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穿透中央空调的冷气,隐隐约约辐射到皮肤上的热量(这个大概只是我心里臆想出来的吧)。能确认到她的存在,这对现在格外脆弱的我来说,非常重要。

我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平板上的记录。AI 确实让很多东西都变得方便了,大学的时候因为时间都被施乐桐和陈子轩的命令所挤占,我就经常用 AI 来糊弄课堂作业。现在回头看看,也能理解老师们在看到一个平常就不来上课的学生,期末的时候还交上这种敷衍的作业之后,心中的恼火,以及让我挂科的决定了。

第一篇访谈很短,是青龄去请教社科院的一位年轻教授。她曾经带领组织过 BDSM 从业者的田野调查。青龄在提问中表现得很拘谨,而教授的回答也十分克制,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审慎保守的学者的交谈,话题更多聚焦在统计数据,以及教授参加的 NGO 组织活动上,很是悬浮,几乎不涉及落地的,社会面上的内容。

这大概是她的第一次采访吧,看得出她提前做了很多准备,提出了不少理论上的问题,只可惜她读的那些个理论,和教授的研究方向并不契合,因此大多数专业问题都被回避了过去,或是轻轻一笔带过,没有收获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第二篇访谈跟上一篇完全相反。青龄去采访了一位中青年刑警,在公安系统内发表过许多关于性犯罪的论文。而性犯罪并不只有卖淫之类,建立在金钱交易之上的犯罪,还有不涉及金钱的。而在这些跟金钱没有关系,纯粹由血管里流淌的激素所驱使的犯罪里,相约进行性虐活动的过程中产生的犯罪,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位警察长期在刑警的第一线工作,见过、经历过太多案例。他跟青龄举了很多例子,内容翔实,同时也没有忘记人文观察。

“你别看这些都是性欲望带来的激情犯罪,或者过失犯罪,当你抛开猎奇的思维,将心比心地深挖下去,就能看到很多在社会的表象之下,隐秘地活着的那些特殊人群,他们身上那种对宣泄的渴望。”他对青龄说,“但我的职业终究是警察,我只能站在执法者的立场上,去打击犯罪。而想要从一开始就避免这些事件的发生,是需要从立法开始,甚至从改善整个社会文化开始的。这些是我力不能及的部分,就指望你们记者来客观报道,引导社会文化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大概是这次访谈影响了青龄,她开始逐渐减少寻求权威人士或者专业人士的帮助,而将采访的重心转移到了 BDSM 活动的亲历者上。而从诸多亲历者的介绍中,她认为家奴这个群体,比起一般的游戏性质的 BDSM 活动的参与者,有着更复杂的情感,和主人之间也有更深刻、更难以理清的关系,于是她决定把题目缩窄,聚焦于家奴这个群体。(这一段是青龄自己写在某次采访结束后的记录里的。)

“话说,你刚刚那个朋友……”在看了一堆文档,头昏脑涨的间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青龄。

“哦,她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大学我们也是学的同一个专业,但是不在一个学校。”青龄说。

“她以后也要当记者?”我感觉世界好像都要完蛋了,“那真是……和我对记者的印象很不一样了……”

“她倒是无所谓啦,什么都不做也能富裕地活下去。”她随意地说,“不过记者也是要有私生活的啊,也不是所有的记者都是有那种很戏剧化的信仰,要为了什么伟大的目的献身,才去当记者的。大部分记者都只是在做一份工作而已,下了班,卸下了职业的壳子之后,就和其他的人没什么区别啦。所以爱玩的人就会去玩,爱宅的人就宅在家里,这都很正常。”

“这我倒是没想过。”

“没事,普通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话,确实难以带入他人的视角,大部分人看人都是通过职业之类的标签,从外部远观一下就停止了。但是记者的话,会有开放心灵的专门训练,让我们打开自己的心灵,真正代入到受访者的视角里,用受访者的眼睛去看世界。所以记者是比普通人要更开放的。”

“开放吗……”这个词的层次太丰富了,我试图理解她到底说的是那一个意思。

“是啊,记者不开放一点的话,怎么写出真实可信的报道呢?”

“所以,生活上也会很开放?”

“这个因人而异吧。只是见到的各种事情多了之后,就很难不变得开放,甚至陷入虚无主义吧。”她说。

“原来如此。”我说。

我觉得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于是又转头去看素材。

“要说有什么苦恼的话,就是最近身体开始渐渐变得不太敏感了。”一个给夫妻主当了十年家奴的中年男人如此说,“经济下行,现实的压力越来越大。一方面,爷和奶越来越没有玩我的时间和精力。另一方面,我自身的年纪也大了,被玩弄时的表现不甚令人满意,让爷和奶提不起玩弄我的兴致。这两件事互相恶性循环,让这段时间我们都很痛苦站在爷和奶的角度,自然去找一个新的年轻的家奴加入进来,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们体谅我的心情,一直压着这个提案,即使我主动提出,他们也没实行。我非常感激他们,但也为此非常焦虑。”

“虽然我是当主人的,但其实我不太理解他。”一对情侣主中的男主说,“他被我女朋友的魅力吸引,但是得知她有男朋友了之后,依然簇拥在她身边。我真的不理解,雄性动物都是排外的,都希望自己的领地里只有自己一个雄性。为什么他却能容忍自己喜欢的女生有男朋友,甚至能为了那个女生,甘愿给她的男朋友当奴隶呢?这比龟男还要龟,完全就是从天性里就下贱了。同样作为男人,我不认为他是我的同类,其实我已经不把他当人看了,只把他当做一个工具。我女朋友也鼓励我这样对他,她说她也完全没把他当男人看,叫我不要因此吃醋。但是说完全不吃醋是假的,只能说在长期相处的过程中,他被她调教得越来越不像人,让我心里逐渐能够接受这样的状态了吧。”

“还能因为什么?就是裤裆里那二两肉呗。”一个三十五岁的单身女 dom 说,她光长期圈养的家奴就有四个,短期调教的奴隶更是流水一样,每天都在更换,“这些人你不要把它们当成人看,进了我的家门之后,那就是一匹匹动物,没有大脑的,只有下面那个小脑了。你剖开他们的脑袋,没准能看见脑仁儿缩得比蛋还小了。这种人,你控制住了他们的鸡巴,他们就乖乖地任你摆布。我收过一个大学生,原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红线项目可多了,问就是不能突破的底线。然后你猜怎么着,寸止了十几次之后,连屎都愿意吃了,最后含着我的屎,一边呕吐一边撸,还射了。所以妹妹,我跟你说,这种人你就玩就行了,一玩一个不吱声。你就随心所欲,想怎么玩怎么玩,让他们当狗,当家具,当工具,只要能让他们兴奋,他们就是什么罪都受得住的。”

“对,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完全是圈外人了。”一个已经退圈的原男 sub 说,“真不怪普通人妖魔化圈子,欲望上头的时候,真的是什么都能抛弃。我以前上头的时候做的那些事情,我现在自己都羞得提,什么献祭亲妈,献祭女友,和高跟鞋结婚,让鞋子把女朋友绿了什么的。嗨,都过去了,现在让我回想以前那些事情,我只觉得以前的自己是个傻逼。自从退圈之后,我就只想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了。以前为了爽,付出了太多,也错过了太多。现在……尽力弥补吧我只能说,希望未来会越来越好。”

“那会儿他给我当家务奴才一个多月吧,一周来我家一次,总共才来了五次。”一个年轻的单身女 s 说,“我不是基本上是一直在全国巡飞调教的吗?然后那一段时间感觉很累,就决定休息一阵。然后我又懒得打扫卫生,就在软件上招家务奴,然后他比较年轻嘛,还在上学,有很多空闲时间,然后人长得也挺帅的,我就选中他了。他过来给我打扫卫生,然后打扫完了我就赏他舔我的脚,有时候也会把不要了的丝袜给他带走。结果他那天突然就跟我表白,说要给我当一辈子的狗。我当时就笑了,我说我居无定所的,每周都在换城市,你跟着我,你不上学了吗。然后他说申请休学也要跟着我。我问他说,你总共见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凭啥就认定我了呢。他说他不管那么多,他就是喜欢我。我说你他妈这不是喜欢我,你这是太压抑了,然后正好这时候我对你好点,你就把我当救命稻草,死命揪住我不放。然后我把他骂了一顿,让他滚了,顺便拉黑了。”

那些话和昨晚赵宇对我说的那些话搅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邃的,黑洞洞的漩涡。我的思维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在漩涡里被水流牵拉着抻开,又变形成拧巴的样子。我感觉大脑又麻又胀,屏幕里的那些素材,上一秒还是文字,下一秒就变成了镜子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我的一部分,映照着我的其中一面。它们刺破了我的心灵,解剖了我的人格,把我隐藏在最深处的,不愿意面对的那些矛盾,用尖锐的角挑出来,狞笑着逼近我,包围住我,七嘴八舌地向我诘问。

“你是个好奴隶吗?给主人们当了快五年家奴了,你有所长进吗?你能为自己的家奴生涯感到骄傲吗?你有压抑或委屈自己,只为让主人们舒心吗?”它们审视道。

“你履行好自己作为工具的职责了吗?你有修心养性,老老实实地服侍主人们吗?你有对抗自己的心理本能,把自己的全部心灵都奉献给主人们,供主人们使用和取乐吗?”它们质问道。

“你是真的想要让主人们过得舒适快乐吗?还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才佯装出自己是个家奴的样子?你到底是真的想要把人生轨道都上贡给主人们,还是只是在配合主人们演出家奴的戏码?”它们鄙夷道。

“你难道还想要就此退圈,回归正常生活吗?你没有撒泡尿照照自己吗?你也配?”它们啐骂道。

“只是偶然遇到一个稍微发了点善心的女孩子,对你好了一点,你就抱着人家的大腿不撒手,在脑海里这这那那地幻想。你的下贱是路边的地摊试吃品,谁路过都能免费拿一份吗?”它们讥讽道。

然后,我看到了青龄对我的采访。那些看上去只是正常介绍的句子,在心里念出来,就怎么听怎么有阴阳怪气的味道。“我没有在抱怨!”我在心里大吼,但前面的那些素材,和赵宇的话,只是手拉着手,笑吟吟地围着我转,像是土著在围着活祭品跳舞。

那些微软雅黑字体的小字,从屏幕里飘出来,一部分钻进我的鼻孔,呛进我的肺里,另一部分扼住我的喉咙,把我使劲往文字的海面下按。

我想要喝水缓解一下,手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好不容易把桌角的矿泉水瓶勾了过来,嘴唇也哆哆嗦嗦的,连瓶口都对不准。

我要溺水了。我恐慌地想。再不抓住点什么,我就要死了。

我需要能安定自己的东西……我需要一颗锚……

“青龄……我喜欢你……”我司马当活马医地,对青龄说。

“啊?”她转向我,撩开头发,抠出一只耳机。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又问了一遍。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 13

虽然青龄跟我说,我对她这个采访者倾注太多的感情了,所以采访不适宜继续进行了,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接触为好。但我还是坚持把素材校对找出的问题都告诉了她,才像拉雪橇一样拖着自己软塌塌的身体,在蒙太奇一样的时间碎片中,回到了宾馆的房间。

我心里一片空白,一点想法也没有。前台打来电话告知到了退房时间,我跟前台说续住一天,然后就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手机,忽然大声响了起来。那个熟悉的铃声,意味着主人们在给我发消息。

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蹿起来,抓起手机查看。消息是陈子轩发来的,只有一个几秒钟的视频:晃动的画面里,施乐桐从脚腕上,解下一个光亮的小东西,把它抛进了刷得光亮的马桶里,扑通一声,溅起一阵水花。

贞操锁!我都忘了我还戴着贞操锁!

我立刻回复我马上过去,可是没有回信。我抓起衣服,随便往身上一套,火急火燎地赶到主人们的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里面有人问要不要去开门,但是最终没有人来。我输入密码,冷冰冰的机械音告诉我密码错误。我看着摄像头,摄像头也看着我,下方代表正在摄像的蓝光幽幽亮着。我立刻意识到主人们的意思,我跪伏在地上,忍着膝盖上剧烈的疼痛,对着大门砰砰磕头。

门终于开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和浅蓝色牛仔裤岔开在我面前。施乐桐很少这样穿,难道她是正要出门去参加什么户外活动吗?不,以她的性格,肯定不会临时起意叫我过来,那是虞白白的做法,施乐桐主动叫我过来,肯定是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足够恐怖的东西。

我猜测着,忐忑地从胯下钻过,穿过玄关,爬进客厅,抬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几个陌生人,以及微笑着看着我的施乐桐。我立马回头看去,看到刚关好门,正往回走的青龄,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起来吧,今天的主题不是疼痛。”施乐桐说,“你自己选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尽量减少疼痛,我不希望你接下来悄悄借助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于是盘腿坐在地上。

“介绍一下,这是青龄,她前几天在校园论坛上看到我招家奴的帖子,问能不能采访我,我答应了。”施乐桐把她残忍的目光钉进我的眼睛,“但我觉得普通的采访太没意思了,刚好有一些认识的圈内朋友,最近苦恼于怎么收束奴隶的心,所以我决定把他们一起叫过来,用你来演示,如何彻底摧毁奴隶的私心,并驯服奴隶。”

我感觉我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被四面八方围来的,冷漠地好奇着的视线,框定在客厅中央。我看向青龄,她的眼神也和其他围观我的陌生男女的一样。想想也是,我认识她才几天呢?人家只是出于善意,为了帮助我从被主人们抛弃沮丧中恢复,对我表示了点好感,随手撩了我一下,我就被冲昏了头脑,以为人家对我有暧昧的感情,在脑子里想这想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肉体上的暴力太过低级,我追求的是精神的暴力。”施乐桐不给我喘息的机会,继续说,“我先前说,要在你心里植入我亲手制造的心理阴影,你没忘记吧?”

“没有……”我说。

那些看客像戴着面具一样,毫无反应地看着我。我想寻找赵宇的身影,那样至少我能有个同伴。可是没有,大概是虞白白带着赵宇出去了,剩下杨承昊坐在餐厅那边,和陈子轩坐在一起。

“很好。”施乐桐说,她坐在沙发的正中央,两边分列着前来的宾客,“现在,把你的狗皮扒光,让大家看看你真正的样子。”

我瞪大了眼睛。纵使我想过,主人们可能会把我借给别的人使用,但是我没想过竟会让我在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面前,连介绍都没有,就要直接开始接受调教。

“自己动不了?没关系,我们也可以帮你。”施乐桐从茶几下面掏出一袋包装都没拆的崭新剪刀,扔在桌面上。

客人们显得有些拘谨。陈子轩率先走过来,拿了一把,然后杨承昊也很自然地拿走一把。硬纸板嘶啦一声被撕开,然后是硬塑料壳嘎吱嘎吱被扭动的声音。

“没事的,你们放心玩,他没胆子反抗的。”施乐桐嗤笑道,“他是个只会逃避的废物。”

一个男生最先动了,他看上去有些黑,身体精瘦,像是刚刚经历过成长期,和高考的消耗的样子,整体感觉有点土,应该是大一或者大二吧。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年轻气盛的,对猎奇的兴奋,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剪刀,把包装从中间抠烂,拿出剪刀,一边紧紧盯着我,一边用手指套进剪刀的环里,不断捏合又张开,咔嚓咔嚓地响。

然后是两个坐在一起的女生,大概是已经毕业工作了的年纪。她们对视了一眼之后,短发女生就迅速拿了两把剪刀出来。她暴力撕了一下,没有撕开,于是长发女生接手过去,优雅地掰开塑料边缘的框,把纸板抽出去,剪刀倒在手心里。我猜她们两个是一对拉拉情侣主,至于她们的奴隶是男是女,我就无从得知了。

最后是坐在那个大学男生旁边的中年男人,他沉稳地拿走倒数第二把剪刀,沉默着按照包装上印着的说明,沿着虚线撕开一个开口,把纸板抽走,然后从塑料壳内拿走剪刀,把包装规规矩矩地放回到茶几上。

青龄全程都只是在旁边看着,她似乎只是个旁观者,不会参与到今天的活动中来。

“来吧。”施乐桐随意拆封掉最后一把剪刀,“让它尝尝被公共羞辱的滋味。”

她扯住我的领子,把剪刀的刃探进去,夹在领口上,金属的刀背贴在我的锁骨上,很凉,很硬。

“你应该想什么?”她问我。她身后的那些目光,像是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身体,让我过敏,让我的心脏狂跳。

“我、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空气里的氧气含量低得可怕,于是张开嘴,用力大口呼吸。

“仔细想想。”她慢慢剪下去,棉质的 T 恤在锋利的刃口下,轻易断裂了,“大学的时候,你曾说过,我们想怎样使用你都可以。现在,我想用你当教具,招待客人,你应该怎么做?”

长久以来的调教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像一记沉重的闷棍打在我的后脑上。先前所经历过的物化训练中,所培养出的习惯,像活的绷带一样,嘶嘶地蛇般地缠上来,化作一件拘束服,让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子轩和杨承昊加入进来,三把剪刀在我的身上游走。随后,其他人也跟了上来。那些手在我的全身各处抚摸、揉捏、撕扯。我像是被泡进了一桶黏腻的恶臭的腐烂的变质的油里,然后这个桶还有按摩功能,伸出密密麻麻的触手,在桶里搅动,让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角落,从内到外,都抹匀了、灌满了冷凝的油膏。

我压抑地,含糊着念叨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写什么内容的拒绝,机械地甩着头,轻轻用手臂格挡开他们的手。但那些手像是液体一样,油滑地绕了一圈,又继续贴在我的身上。

施乐桐伏在我的耳边,轻轻对我说:“还记得吗?你的生存目的,就是为了满足主人,被主人使用。”

衣服被一点点剪碎,就连内裤也不能幸免。那对拉拉情侣中的长发女生,用剪刀比在我的乳头上,观察我的反应,随后有用剪刀戳进我的乳头,轻轻拧转。好在剪刀的刀刃是圆头的,不会真的刺进我的肉里。

我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哪些陌生的男男女女眼前,那些目光……亵玩的、打量的、轻蔑的、戏谑的、猎奇的、细致的、怜悯的、鄙视的、厌恶的……通通让我感到恶心。

我不认识你们!我在心里大喊。可是不但他们听不到,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了。那些目光震耳欲聋,噪声铺天盖地,盖过了我的思维,又重达千钧,像压路机一样碾在我的大脑上,把我压到心底深处那一片封闭的黑暗中去。

“喂。”施乐桐拍拍我的脸,把我唤回来,“别想着通过解离逃避,你要清醒地感受现在的状况,这样才能让精神上的伤害更深刻。”

她扒着我的眼皮,露出我的眼球,强迫我迎向他们的目光。那个男大学生看着我,忽然笑了,用剪刀伸进贞操锁笼体的缝隙,用刃口夹起一点包皮。

“不要……不要……”我想摇头,却被施乐桐的双手死死箍住脑袋。

那个男生嬉笑着,向上一提,啮合的刃口沿着光滑的包皮划过,留下两道令人胆寒的,金属特有的,坚硬的,危险的,带着一点点疼痛和侵入性的触感。

还好,没有破。眼泪顺着放松下来的眼眶,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眼底的视线。

“女主人……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拉着施乐桐的手,抽泣着对她说。

“不行哦~主人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能先一步放弃呢?”施乐桐温柔地说,像是在说服小孩子。但她越温柔,我就觉得越恐怖。

“我不想被别的人看到,不想被别的人摸……我只想被主人们看到,只想被主人们摸……”我耍小聪明地说。

“不对呢~”施乐桐捂住我颤抖的嘴唇,“奴隶不应该有自己的喜恶,奴隶要想主人所想才对。现在我想要用你招待宾客,用你向记者演示,那么你所想的,就应该是如何顺应我的想法,更好地达成我想使用你达到的目的。对吧?”

我说不出话,也不能摇头。

眼前忽然闪亮了一瞬。是青龄。她用手机拍下了我赤身裸体,被众人上下其手,用剪刀在我身上游走,剪碎我的衣服、隐私和尊严,同时因为被女主人箍住头,捂住嘴巴,只能无助地哭泣的样子。

眼泪更汹涌了。肺像是要离家出走一样,拼命地抽气,鼻子却被哭泣所堵住了,和嘴一样几乎吸不进什么气。

“来,跟着我的话重复,说:‘我生来就是为了满足主人的。’”

无所适从,找不到落脚点,一直在漫无目地游荡的思维,此刻终于有了个抓手,立刻紧紧地攀附上去。即使内心深处觉得这不对,这些字是危险的,身体依然急迫地顺从着,从嘴里模模糊糊地吐出了话语。

“我生来……就是为了满足主人……”我的嘴唇贴在女主人的掌心中蠕动着。

“继续,‘我生存的目的和动机,就是为了供主人使用。’”女主人对着我一片空白的大脑,低声轻语。

闪光灯又亮起了,身上的鬼魅般的手继续在游移着,捏捏我的乳头,抚过我的下体,戳弄我的伤口。可是这些都不能扰乱我的意识,我的意识已经集中在了女主人的话语上,那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必须死死抓住,才能对抗其他早已过载的感官中,轰隆隆冲击着的洪水。

“我活着的目的……动力……就是为了……主人使用……”我似乎清醒,又似乎是在梦游。

“‘我会对抗我的本能,只因为它们忤逆了主人。’”女主人的声音像是催眠术,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我会对抗本能……因为本能……忤逆主人……”

哦……天哪……我在说女主人想要我说的话……

“‘我愿意为主人献上人格、生命,以及一切的一切。’”

“我愿意为主人献上……人格……生命……一切的……一切……”

“那么,我现在想要你永远锁在贞操锁里,你应该怎么办?”女主人松开我的脑袋,捧住我的脸颊,把我的头转过去,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呆呆地看着她,因为我似乎只会说女主人教我说的话了。

“哦,变傻了?”她第一次笑了,很美,“你应该点头,同时表示感谢。”

于是我点头,谢恩。

“来,站起来,跟我去卫生间。”她站起身来,冲我勾勾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卫生间,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银色的钥匙静静地躺在马桶水的底部。

女主人拉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搭在冲水按钮上。

“冲掉它。”她命令道。

我闭紧眼睛,手指僵在空中,拼命抗拒着。

“为了满足我的恶趣味,我要你冲掉它。”女主人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

明明没有大脑的指令,手指却慢慢下降,按下了按钮。

水流的声音冲击在耳膜上,那柄钥匙尖叫着,咕噜着,被水流无情地卷走。

我残忍地谋杀了它。

我残忍地谋杀了我。



# 142857

挂断家里打来的,名义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催我回老家结婚的电话,我钻回柜台里,继续在监控下煮那些该死的关东煮。

下班的人群匆匆在玻璃门外晃过,鲜有人进来。在上海,一家不是罗森,不是全家,也不是 711 的杂牌便利店,却开在上述品牌便利店中间的地方,显得很像个“巴子”。而我就站在这个巴子店里,无聊地看着外面的人们提着罗森、全家、711 的袋子,快步赶路。

他们应该都是往家走的吧?要么就是要回到附近的那些高楼大厦里,回到写字楼有中央空调的格子间里加班。

他们都有归宿。真好。

我是无家可归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硕士毕业之后,就迅速结婚了。我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但婚礼当夜的洞房,我彻夜在外面守候,戴着遥控的电击贞操锁,用自己颤抖的哀嚎,给两位主人助兴。

婚房是男主人家里在老家买的一套小高层住宅,但是主人们无意在三线城市发展,在北京读硕士的生活,让他们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因此,他们带着我来到了上海(虞白白和杨承昊则带着赵宇去了深圳),让我睡在租住处的卫生间中。

两位主人都凭借优秀的履历,在校招时就顺利找到了工作。虽然他们的工资,即使在上海,也已经相当有竞争力了,但是两位主人天生就是要不断往更高出走的人。他们野心勃勃地进入行业,打算摸清了行业的各种规则和总体状况后,就找机会跳槽出来,自己创业。

有了优厚的工资,他们也不用再像学生时代一样精打细算,用在玩弄我身上的道具越来越多。他们给我配了手环,用来监测我的心率和位置,还给我配了穿戴式的蓝牙 mesh,用于远程操控我身体里的各种道具。至于原来丢掉钥匙的贞操锁,则早就让男主人用管钳暴力剪开了。

因为他们不再需要我的工资(虽然工资依然要从微信上全额转账给女主人),所以我的打工,本质上变成了一种遥控露出 play。我的手机会常年把各种道具的遥控APP放在后台,这样主人们就可以在闲暇的时候,遥控我体内的体内的道具玩弄我。

这种玩法是女主人发明的。她喜欢通过手环的定位,以及我当前的心率和血氧浓度,判断我现在的状态,进行对应的玩弄。当我的定位在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她就控制贞操锁电击我的龟头,或者控制尿道棒进行电击。当我的心率高,血氧低的时候,就说明我正在进行体力劳动,需要大口喘气,这时她就控制电击项圈放电,让我的脖子痉挛,进一步阻碍我的呼吸。如果我是心率高,血氧也高,就说明我是紧张得过度呼吸了,这时候她会控制电击乳夹震动,放出轻微的,磨砂质感的微电流,来扰乱我的注意力,不让我集中精神应对眼前的困难。偶尔,如果我的位置,显示我是在快递分拣站等流水线作业的地方,需要长时间呆在原地,不能擅离职守,她就会发消息,命令我在休息的时候喝咖啡,再大量喝水,让我上工时不得不憋尿,同时还会遥控肛塞,进行震动和随机放电,把我玩到在公共场合尿失禁。

而男主人就相对简单很多,他没有兴趣猜测我的状态,也没有刻意玩弄我的兴致,他喜欢的只是纯粹的折磨。他会没有任何预告地,在一瞬间把玩具的功率调到最大。龟头和尿道里的电击,乳头上的震动和针刺一样的电流,项圈上使脖子不自觉地抽搐并收紧的电击,肛塞里的强力刺激,同时从全身上下袭来,让我瞬间感官过载,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原地蹲下,像得了疟疾一样打着摆子。这时候,男主人就会悠闲地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欣赏屏幕上的,我那猛一下子拔到很高的心率曲线。

最为折磨的是,因为男主人这样随机的玩弄,我在任何时候都要紧绷精神,准备好对抗突然袭来的刺激,根本没有放松的时候。而至于本来就紧张的时候,则因为可能会突然到来的,女主人的刻意玩弄,而变得更加提心吊胆,原本的紧张程度翻了十倍也不止。

而带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回到主人们的家里(他们不允许我把那里当成我自己的家,因为奴隶是不配有家的)后,也不会得到什么安宁。两位主人都很忙,经常会加班,因此晚上他们的玩弄,会比白天更加暴躁。他们在客厅里安装了摄像头,用于监督我带着全套的道具,艰难地做家务的样子。

大多数时候,我在晚上都逃不掉要在摄像头前,给正在加班的主人们表演。这种表演是没有预先通知的,只是在体内体外的道具,忽然一齐开启狂暴模式,让我疼痛,痉挛,浑身发痒,摔在地上抽搐的时候,我才知道,主人已经悄悄打开了监控,跟看直播间一样,欣赏我痛苦的样子。

只是,他们不会打赏礼物,只会一味通过摄像头的语音,叫我摆出屈辱或者难受的姿势,做些羞辱的,丧失人类尊严的事情。但这些还好,只需要跟着指令服从就好了。麻烦的是,主人们经常会懒得自己动脑想玩法,即使是喜欢通过靠自己的智慧压过奴隶的方式,来玩弄奴隶的精神的女主人,也会被加班折磨得没精力再去想了。这种时候,主人们就会命令我自己想办法表演才艺,而我的神经也早已经在一天的紧张中被折磨得麻木,无法思考了。可是不行,身体上的激烈刺激逼着我驱动疲惫至极的大脑继续思考,直到我的表演让主人们满意,他们才会放开我,让我继续做我还没做完的家务。而如果直到主人们需要继续回去工作,我也没能取悦他们,他们就会直接离开,保持所有的道具都处在最后调整的档位,对我进行残忍的放置,让我陷在持续的折磨里,直到他们中的另一个人来玩我,或者他们下一次休息,打算再玩玩我。

等两位主人加班回来,往往已经是十点之后了。但上海是个夜生活丰富的城市,十点只是另一半的,生活的黑暗面的开端。数不清的人从高楼大厦里沙丁鱼一样地挤出来,分散到各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急切地寻找宣泄欲望的出口。等主人们回到家,我就要零距离地,面对折磨我的源头了。

有时这源头甚至不止主人们自己。在业余时间,主人们也经常在上海的各个 SM 俱乐部活动,和其他人交流经验,偶尔也带带新入圈的人,不仅能收获新的玩法,还能扩展人脉(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用得到)。

主人们带新人用的教具,自然是我。大多数时候是在酒店里,有时候也会去俱乐部,或者圈子酒吧里公开调教,也有罕见的时候,他们会把朋友带回家里。他们毫无顾忌地,在那些对他们来说是熟悉的,对我而言却很陌生的人的面前,用我展示各种道具和刑罚的操作方法,或者让新手 S 直接上手,在我身上练习调教,培养熟悉感,破除新手上路时的心理障碍。

除了那些尚且害羞的新人,没有人把我当人。而渐渐的,在那些新人眼里,我也逐渐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道具,一块会自主行动的肉,一个可以方便使用的工具。

每次公开调教总让我精疲力竭,如果不是体内的各种玩具一直在震动、放电,恐怕我立刻就会昏睡过去。但调教结束并不是一切的终结,我还要对调教我的所有人进行“反向 aftercare”:用下贱的方式打扫场地,亲手清洁、收纳那些用在我身上的道具,并挨个述说我被它们玩弄时的感受,最后还要依次向他们磕头、谢恩,总结被他们每个人虐玩的感受,并乞求他们以后也要继续残忍地对待我。这一整套流程,是女主人精心设计的,她让我用这种方式,来延长他们对施虐后的余韵的享受,让他们的兴致可以慢慢消退,不至于一下子从色虐的地狱,掉回到枯燥无味的日常生活。

而终于从公调中解放出来之后,我也不能休息,我还要伺候两位主人做爱、洗澡、如厕,给他们按摩,再侍奉他们上床睡觉,用脸承接他们的踩踏,供他们发泄一天中的最后一点压力。等到他们完全睡熟,才可以悄悄退出主人们的卧室,回到客厅里的公用卫生间,蜷缩在冰凉的,满是主人洗澡时弄出的水珠的地板上。

直到这时候,我才能真正地休息。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肌肉,舔舔地上的水珠补充水分,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不过休息也无法安稳,因为神经按照多年的惯性,已经习惯于紧绷,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而且我还要惦记着明天在作为起床闹钟的项圈电击之前醒来,好做好准备对抗电击。

我的生活没有未来,只有被主人们踩在脚下的现在。我的人生,早已和主人们的人生并轨,没有自己的出路,只能作为垫脚石,跟着主人们的踩踏,不断向前延伸。

我不是很经常地想这件事,因为大部分时候我是没有精力再去思考的。一般来说,在精疲力竭地入睡之前,会自动蹦出在脑海里的,只有那个习以为常得几乎已经成了本能的想法——

明天又是循环的一天。



# (结束)
yu-e破站水龙王
Re: 【约稿】巨石
前排支持
humulation破站文豪
Re: 【约稿】巨石
yu-e前排支持
yue老师🥺🥺🥺🥺
Ji
jianglin123
Re: 【约稿】巨石
人仿老师口牙!文笔还是这么细腻!
humulation破站文豪
Re: 【约稿】巨石
jianglin123人仿老师口牙!文笔还是这么细腻!
谢谢喵😎
Jk
jkdxg
Re: 【约稿】巨石
终于等到了枯骨的续作,这种彻底把主奴关系在生活中融入并强化的风格真的太戳我了。人仿老师经验多,能把这种经验表达出来的写作能力也强,吾辈楷模。
(以及其中的有一些手段我主人也对我用过,代入感很强,对主人的臣服又加深了,属于是附带效果了)
jacktrades33
Re: 【约稿】巨石
好看! 不过主人们沪漂每天十点下班,m每天都可以循环爽,就连上班也是play的一环,还是做m好啊

我本科是相关学科的,想吐槽一句这位青龄全程干的事几乎没有任何一条符合规范,看来北大学生不仅分不清鸭鹅腿,做田野还不过伦理审查(
Ma
majunfei
Re: 【约稿】巨石
好文章,早盼着有续集
coukou111别字小鬼
Re: 【约稿】巨石
支持一下,但这篇我确实没有勇气看完了。我其实今天还在和朋友说,我看文章看的是行文,氛围,以及文字后面的作者,哪怕故事再不合我意,我也能不痛苦地看完它。

在看PHD的时候我甚至都是这样想的w但直到我看到这个:
humulation自那以后,我们终究还是延毕了一年,最后学位证没拿到,毕业证也没拿到。结业之后,我没有和家里说没毕业的事情,只说要去北京闯闯,就拿了家里赞助的一点微薄的启动资金,和赵宇一起,跟着保研(只有虞白白是考研)顺利的四位主人,一起来到了北京。
毁灭人生果然是比绿,贡,男娘s甚至乱伦3p都要让我受不了的东西啊……
睡瞌睡
Re: 【约稿】巨石
强强(இω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