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上午七点半。
滨海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雾气还没有散尽,缠绕在宿舍楼生锈的防盗网和爬山虎之间,让整座校园看起来像是一张受潮的旧报纸。
宋隅站在学校西门那家新开的烘焙店门口。
即使是这么早,店里已经排起了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那种甜腻、温暖的味道,霸道地盖过了路边垃圾桶里散发出的腐烂气息。
宋隅把手伸进裤兜。
手指触碰到了那两张红色的钞票。纸币很新,边缘锋利,甚至还带着一点昨晚在那家纹身店里沾染上的冷气。
那是冉秋给的“预支工资”。
宋隅的手指在兜里摩挲着那两张纸币的纹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钱有点烫手,像是一块炭,放在兜里烧得他大腿皮肤发痒。
他想赶紧把它花掉。仿佛只要花掉了,那种“不洁感”就会消失。
“欢迎光临,今日特供是海盐流心牛角包。”
店员是个兼职的学生,笑得很甜。
“我要两个流心牛角包,还要两瓶明治牛奶。”宋隅把那张崭新的一百块钱递过去。
“好的,一共五十八元。”
找回来的零钱是几张皱巴巴的五块和十块,还带着一股油墨味。宋隅把它们塞进另一个口袋,和那张剩下的一百块钱隔离开。
……
上午八点。女生宿舍楼下。
林宛跑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睡醒。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脚上踩着那双毛绒拖鞋。
“宋宋!”
看到宋隅手里的纸袋,林宛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了:“好香啊!你买彩票中奖啦?”
“昨晚熬夜把那组图修完了,客户很大方,结了尾款。”
宋隅撒谎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打草稿。他把纸袋递给林宛,纸袋还热乎着,透过牛皮纸传导出来的温度,正好能暖手。
“趁热吃。我看小红书上说这家挺好吃的。”
林宛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皮碎裂的声音。
金黄色的流心陷流了出来,沾在她的嘴角。
“唔!好次!”林宛含糊不清地说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也太好吃了……就是太贵了,以后别乱花钱了,留着买胶卷多好。”
“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宋隅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面包屑。
指尖触碰到她柔软温热的皮肤。
那一瞬间,宋隅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看着林宛毫无防备的笑脸,看着她吃得这么开心,那种用“出卖尊严”换来的钱所带来的愧疚感,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满足感。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看,这就是价值。只要她能开心,只要她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我去给裴以宁捡鞋,去纹身店打工,又算得了什么呢?
“快上去吧,还要去画室呢。”宋隅帮她理了理衣领。
“嗯!晚上见!”
林宛抱着纸袋,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进了宿舍楼。
宋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牛角包的黄油味,甜甜的。
但在那股甜味之下,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黑夜的消毒水味。
……
中午十二点。行政楼A座四层。
电梯门滑开。
宋隅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熟悉的、带着中央空调冷气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冻结了上午残留的那一点点温情。
他停在那扇深红色的实木门前。
正准备抬手敲门,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门把手上方,显眼地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字迹潦草锋利,是用钢笔随手写下的:
【门没锁。直接进。别敲门吵我。】
宋隅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慢慢放下。
他轻轻按下把手。
锁舌弹开的声音极轻。他推门,侧身滑入,然后无声地反锁。
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潜入者。
办公室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光线昏暗如夜。
空气里依旧是那股冷冽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一丝玫瑰的甜腥。
裴以宁正在午休。
她侧躺在窗边的深褐色真皮沙发上,身上盖着那件白色的西装外套。
她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真丝眼罩,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红唇紧闭,呼吸绵长而均匀。
宋隅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裴以宁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控制着房间里的气压。
宋隅蹑手蹑脚地走到茶几前。
那里放着另一张便利贴,上面压着一双白色的纯棉手套。
【戴上手套。把里间衣帽室整理好。动作轻点,吵到我后果自负。】
宋隅看着那双手套。
那是那种最普通的、像是在鉴宝节目里专家戴的,或者是在高档珠宝店里柜员戴的那种白手套。
纯棉,洁白,毫无瑕疵。
宋隅拿起手套。
棉布很软,但他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去。
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
当那层白色的棉布包裹住他的皮肤,将他的指纹、掌纹、汗毛统统覆盖住的时候,一种强烈的“物化感”油然而生。
戴上这双手套,就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有温度的人,而是一个为了防止“污染”贵重物品的工具。
他不仅没有资格直接触碰裴以宁,甚至连触碰她的物品,都需要隔着一层布。
他是脏的。而她是需要被隔离保护的。
宋隅咬了咬牙,转身走向办公室里侧那扇隐蔽的推拉门。
轻轻推开。
这里是裴以宁的私人领地——衣帽室。
虽然不大,但三面墙都做成了顶天立地的开放式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高定套装、礼服,空气里那种混合了各种香水后调的味道比外面浓郁了十倍,几乎让人窒息。
而在正中间的地毯上,是一片狼藉。
显然,上午裴以宁在这里换过衣服,而且心情并不好。
几件真丝衬衫被随意地丢在沙发凳上,袖口拖在地上。
一双黑色的红底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毯中央。
而最显眼的,是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条换下来的黑色丝袜。
它被随意地团在一起,像是一条蜕下的蛇皮,静静地躺在高跟鞋旁边。
宋隅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外间沙发上熟睡的裴以宁,又看了一眼脚边的狼藉。
在这个极度安静、充满了私密气息的空间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女王闺房的小偷。
他蹲下身。
隔着白色的棉手套,他伸出手,去捡那条丝袜。
触碰的一瞬间。
即便隔着棉布,他似乎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尼龙面料的顺滑,以及……残留的体温。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
白色的手套,黑色的丝袜。
极致的洁白与极致的幽暗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宋隅的手指僵硬地捏着丝袜的边缘,把它拎起来。
丝袜很轻,在他的手里垂下来,随着空调的风微微晃动。那股冷冽的香气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不敢多看,迅速把丝袜叠好,放在专门的脏衣篮里。
接着是高跟鞋。
他用双手捧起那双红底鞋。
白手套摩擦着漆皮表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沙……沙……
在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简直像是在耳边炸响。
宋隅吓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外间。
裴以宁翻了个身。
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了一半。
宋隅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几秒,确认裴以宁只是翻身并没有醒来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洇湿了白手套的手腕边缘。
他继续工作。
把衬衫挂好,把鞋子摆正,把地毯上的灰尘用粘毛器滚干净。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十分钟后。
衣帽室恢复了那种像样板间一样的整洁。
宋隅脱下那双已经微微有些潮湿的白手套,把它整齐地放回茶几上。
他看着沙发上的裴以宁。
她依然睡得很沉,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
宋隅后退,转身,开门,离开。
直到走出行政楼,站在烈日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里没有戴手套。
但他总觉得,那层白色的棉布依然紧紧地裹在手上,让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
……
晚上八点。红砖巷。黑瞳纹身店。
推开门,那种令人神经紧绷的“滋滋”声再次钻进耳朵。
店里的冷气开得比昨天更足,宋隅刚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来啦。”
冉秋坐在前台,依然是那副温柔知性的打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对着宋隅笑了笑。
“去里面吧,阿恪在等你。”
宋隅点了点头,放下书包,拿出相机,掀开里间的门帘。
里间的光线很暗,只有工作台上方的一盏无影灯亮着,惨白的光圈聚焦在纹身椅上。
今天的客人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也是大学生模样,染着粉色的头发。
她正侧躺在椅子上,露出白皙单薄的肩膀和锁骨。
方恪坐在她旁边,赤裸着上身,嘴里叼着烟。他手里那台黑色的纹身机正在女孩的锁骨上游走。
滋——滋——滋——
针头以每秒几十次的高频刺入皮肤,带出一点点血珠,然后迅速被墨水覆盖。
“嘶……”
女孩疼得轻哼了一声,身体在发抖,手死死地抓着椅子边缘的皮垫。
“别动。”
方恪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他用那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大手,用力按住女孩的肩膀,固定住那一块皮肤。
“想好看就得忍着。”
他手里的机器没有停,针头无情地在那片娇嫩的皮肤上划过,留下一道黑色的线条。
“拍照。”方恪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宋隅举起相机。
他站在阴影里,透过取景器观察着这一幕。
镜头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它像是一层屏障,把现实隔绝在外。
在取景器里,女孩痛苦皱起的眉头、渗出的血珠、方恪那双粗糙且沾满墨水的手,都变成了构图的元素。
光圈:F4。
快门:1/125秒。
宋隅调整着参数。
以前,他的镜头是用来捕捉美的。是用来拍林宛在阳光下的笑脸,拍废墟里盛开的玫瑰。
而现在,他的镜头对准了痛苦。
“好,就这样,侧一点。”
宋隅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指挥着那个疼得发抖的女孩调整角度,只是为了让光线更好地打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让那个尚未完成的纹身看起来更有质感。
女孩听话地转过头,眼角还挂着泪珠。
咔嚓。
快门声响起。
那一瞬间,宋隅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
那片白皙的皮肤被针头刺破,血混合着黑色的墨水流出来。
这是一种暴力。
而他,举着相机,站在一旁,冷静地记录着这种暴力,甚至在心里评价着这构图“很美”。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恶心,却又有一种诡异的麻木。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就像方恪手里的纹身机一样,只是一个冷漠的、没有感情的工具。
“拍完了吗?”方恪停下机器,用纸巾粗暴地擦掉女孩锁骨上的血迹。
“拍……拍完了。”宋隅放下相机,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修好发给我。”方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一身的纹身在灯光下扭曲。
宋隅抱着相机,逃也似地退出了里间。
外面的冉秋正在看书。看到宋隅出来,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辛苦了。”她微笑着说,“喝口水吧。”
宋隅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里间门。
那种撕裂感更加强烈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分裂的。
温柔的冉秋,暴力的方恪。
知性的外表,血腥的生意。
而他,正在成为这个分裂世界的一员。
……
晚上十一点。男生宿舍。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室友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宋隅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把双手举到眼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右手。
那是上午给林宛递过牛角包的手,也是中午戴着白手套、触碰过裴以宁丝袜的手。
他凑近闻了闻。
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冷冽的玫瑰香水味,以及棉布手套那种干燥的织物味道。
那是卑微的、被驯化的味道。
左手。
那是晚上举着相机、记录痛苦的手。
他又闻了闻。
指尖上仿佛沾染了纹身店里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种混合了凡士林和血腥气的味道。
那是冷漠的、共犯的味道。
“嗡——”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刺破了黑暗。
是一条微信。
头像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女孩,背景是一片灿烂的向日葵。
林宛: 【宋宋,睡了吗?今天的牛角包真的好好吃呀。你也早点睡,不要修图修太晚了。晚安,爱你。】
宋隅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晚安。”
他在心里默念着。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并没有安静下来。
脑海里。
哒、哒、哒。
那是裴以宁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滋、滋、滋。
那是方恪手里纹身机刺入皮肤的声音。
咔嚓。
那是他自己按下快门的声音。
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荒诞的交响乐,在他的颅骨内回荡,震得他头痛欲裂。
宋隅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像只虾米一样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他把那双脏了的手,死死地压在枕头底下。
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些不该有的气味,就能守住那个摇摇欲坠的梦。
第十一章
行政楼A座,404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是被人工提纯过的。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遮光帘将窗外正午毒辣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只留下一室昏暗和令人手脚冰凉的低气温。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一条在暗处吐信的蛇。
宋隅站在巨大的红木文件柜前。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正机械地将一叠叠报销单据按时间顺序分类。纸张边缘锋利,偶尔划过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已经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的第二天。
他已经开始不得不熟悉这里的气味——那种冷冽干燥的雪松木香,混合着皮革护理剂的油脂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并不属于学校的玫瑰甜腥。这种味道闻久了,会让人的体温降低,产生一种置身于无菌实验室的错觉。
裴以宁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无袖连衣裙,布料是某种高科技面料,顺滑地贴合着她的身线,泛着哑光。她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住,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那里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因为是在“私人领地”的午休时间,她并没有穿那双极具攻击性的高跟鞋。
桌子底下,她踩着一双柔软的白色棉拖鞋。脚踝在桌下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百乐金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宋隅整理纸张时发出的轻响。
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是实木桌面共振的声音,沉闷,却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以宁并没有马上接。
她慢条斯理地写完最后一个批注,甚至把那一页纸翻过去,压平,才伸出一只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那成】。
她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那种表情不是敬畏,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正在休息的人被推销电话打扰时的、纯粹的不悦。
“喂。”
她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手里的钢笔:
“如果是催流程的话,免开尊口。学生会不是你家的后勤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裴以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笃、笃。
“校董会提前了?”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冷笑,“那成,连这种时间表都控不准,这就是你所谓的专业团队?”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
“行了。给我五分钟。”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
啪。
那种原本慵懒、安静的氛围瞬间破碎。空气里的弦突然绷紧了。
“宋隅。”
裴以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工作时的紧绷,语速变快:
“别弄那些废纸了。把我的包拿过来,在衣架上。还有……”
她指了指沙发旁边地毯上的那双黑色红底高跟鞋:
“鞋。”
只有一个字。
“是。”
宋隅放下手里的单据。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快步走到沙发旁。
他弯腰拿起那双高跟鞋。
鞋跟细得像是一根钢针。漆皮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摸上去冰凉、坚硬。
他捧着鞋,走到裴以宁面前。
裴以宁已经坐回了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她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加急文件快速翻阅,一边随脚踢掉了脚上的棉拖鞋。
那双白色的拖鞋滑出半米远。
现在,那双脚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她今天穿了一双极薄的、几乎透明的黑色丝袜。
那是顶级的超薄丝袜。在昏暗的光线下,黑色的尼龙面料像是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在她的皮肤上。脚踝纤细,足弓紧绷,每一个脚趾的轮廓都在那层薄纱下清晰可见,指甲上涂着深色的甲油,透过黑丝透出一股暗哑的血色。
她并没有弯腰。
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右手拿着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左手还在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裙摆。
她只是自然地伸出一只脚,脚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那是等待服侍的姿态。
宋隅愣了一秒。
他下意识地看向茶几——那双白手套还在那边。
但他来不及去拿了。裴以宁的脚尖已经在空中不耐烦地抖动了一下,频率很快。
宋隅咬了咬牙。
他慢慢地弯下腰。
膝盖弯曲,着地。
咚。
他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毯上。
视线被迫下移。在那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那条黑色连衣裙的裙摆边缘,以及那只悬在半空、正对着他脸的脚。
那股冷冽的香水味更浓了,混合着丝袜特有的尼龙气息。
他伸出双手。
左手握住了那只高跟鞋的鞋跟,掌心贴着冰凉的漆皮。
右手……不得不伸向裴以宁的脚踝。
指尖触碰到那层黑色丝袜的瞬间。
兹——
那是一种极其细腻、顺滑的触感。
因为丝袜太薄,宋隅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脚踝处那块圆润的骨头,以及皮肤下微弱跳动的脉搏。
那是活生生的、属于上位者的体温。
宋隅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裴以宁依然在看文件,甚至翻了一页纸,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她完全无视了脚下的触碰,仿佛在帮她穿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自动化的机器。
宋隅屏住呼吸。
他握住她的脚后跟,引导着那只脚滑入鞋膛。
这双鞋很新,皮质没有撑开,鞋楦做得极窄,是为了极致的美感而牺牲了舒适度的设计。
脚掌进去了一半,卡住了。
“嗯……”
裴以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不满,眉头皱起。
“推进去。”
她终于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了一秒,冷冷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宋隅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
“是……”宋隅的声音干涩,像是含着沙砾。
他不得不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脚后跟,隔着那层滑腻的黑丝,用力将她的脚往鞋里推。
为了借力,裴以宁并没有收回腿。
她很自然地把那只正在穿鞋的脚,踩了下来。
踩在了宋隅单膝跪地的那个膝盖上。
那是宋隅穿着廉价牛仔裤的大腿。
咚。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了下来。
那是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加上她为了把脚塞进鞋里而下压的力道。
宋隅的大腿肌肉瞬间紧绷,支撑着这股重量。
他感觉到了那只脚的形状。
脚心的弧度、前脚掌的压力、甚至是脚趾抓紧鞋底微调位置时的蠕动,全都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牛仔裤布料,清晰地印在他的大腿上。
那种触感太鲜明了。
就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透过布料,直接烫在了他的皮肤上。
“咔哒。”
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皮革摩擦声中,鞋后跟滑了进去。
黑色的丝袜包裹着脚背,延伸进红底黑面的高跟鞋里,严丝合缝,勾勒出一道令人窒息的、锋利的弧线。
裴以宁似乎很满意。
但她并没有立刻把脚拿开。
她依然踩在宋隅的膝盖上,借着这个支撑点,左右转动了一下脚踝,像是在适应新鞋的包裹感。
吱嘎……吱嘎……
真皮鞋面摩擦的声音。
鞋底坚硬的边缘在宋隅的大腿上碾磨着。
宋隅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地毯花纹。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握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种红一直蔓延到耳根,那是血液逆流的生理反应。
“行了。”
裴以宁收回脚。
她合上文件,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那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微微晃动,擦过宋隅的脸颊,带起一阵香风。
哒、哒。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有力。
“文件放在桌上,你自己整理好。”
裴以宁拿起手包,走到门口,对着全身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冷漠神情。
“那成在下面等着。我去应付一下那群老家伙。”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男生。
砰。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宋隅依然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
过了很久,或许有一分钟,或许更久。
他才慢慢地动了一下。
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硬地毯上而有些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大腿。
在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上,膝盖上方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扑扑的印记。
那是红底鞋的鞋底蹭上去的灰尘。
在深蓝色的布料上,那个灰印显得格外刺眼。
宋隅伸出手,想要拍掉那个印子。
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后只是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并没有拍,仿佛那个印子已经渗进了纤维里。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收拾裴以宁留下的烂摊子。
那份刚刚被她批阅过的文件还摊开在桌面上,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一角。
宋隅伸手去拿,想要把它归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了文件的标题。
【第十二届滨海青年艺术节 - 最终展位确认表】
宋隅的手指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复杂的表格。那是整个大礼堂的平面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个展位的归属。
他的目光急切地搜索着。
很快,他找到了。
【C区-01号展位(核心区)】
【参展作品:《溺》 - 油画系 林宛】
宋隅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是全场最好的位置。正对着主入口,光线最完美,流量最大。
那是他以为靠下跪、靠签卖身契换来的“网开一面”。
但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格子旁边的备注栏里。
那里有一行裴以宁用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锋利而潦草,力透纸背:
【那成特批。给最好的灯光。务必重点展示。】
宋隅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看着“那成特批”那四个红色的字。
那红色像是一团火,顺着视神经烧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个灰色的鞋印。
那是刚刚跪在地上,被裴以宁踩出来的。
而桌上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告诉他:那个跪姿毫无意义。
宋隅松开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回桌面上。
他站在那里,感觉办公室里的冷气似乎更足了,一直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牙齿有些打颤。
……
晚上七点。大礼堂。
虽然已经是晚上了,但大礼堂里依然灯火通明。为了明天的正式公众开放日,学生们还在做最后的调试。
宋隅像个游魂一样走了进去。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林宛。
她站在那个C区01号展位前,正指挥着两个志愿者调整射灯的角度。
那个位置真的太好了。巨大的背景板上挂着深蓝色的丝绒,在那盏专业射灯的照耀下,那幅《溺》的画仿佛活了过来,那种深邃的蓝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宋宋!”
林宛看到了他,兴奋地跑了过来。
她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那种自信和快乐,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快来看!这个位置太棒了!”
林宛拉着宋隅的手,把他拽到画前:
“刚才灯光老师说,这是全场色温最准的灯。你看这块蓝丝绒的反光,是不是绝了?”
宋隅看着那幅画。
确实很美。
但在他的视网膜上,那幅画的角落里,似乎总叠印着那行红色的批注:【那成特批】。
“嗯……很美。”宋隅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玻璃。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林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转过身,关切地看着他:
“是不是学生会那边太累了?你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没有,就是……有点困。”
宋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下意识地想要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
但已经晚了。
林宛的视线停在了宋隅的腿上。
“呀,这是什么?”
林宛蹲下身。
“怎么弄这么脏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宋隅左腿膝盖上方的大腿处。
那里有一块灰扑扑的印记。
“你是不是又去搬什么重东西了?都蹭到裤子上了。”林宛有些心疼地仰起头看他,“这裤子你才穿了两天呢。”
她的手很软,拍打的动作很轻,带着女朋友特有的温柔和嗔怪。
啪、啪。
但在宋隅的感觉里,每一次拍打,那块皮肤都在发烫。
那是裴以宁踩过的地方。
而现在,林宛的手覆盖在上面。
一种极其诡异的错位感让他头皮发麻。
宋隅看着林宛的发顶。
看着她毫不知情地帮他清理着那个“主人的烙印”。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涌了上来。
他猛地退后一步,动作大得甚至有些踉跄,躲开了林宛的手。
“没……没事。”
宋隅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慌乱:
“我自己拍就行……别弄脏了你的手。”
林宛的手悬在半空,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宋宋?”
“我去……我去个厕所。”
宋隅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转过身,逃也似地冲向了侧门的通道。
在那片光影交错的阴影里。
宋隅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隔间的门。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个怎么拍也拍不掉的鞋印。
他伸出手,用力地在那块布料上搓着。
牛仔裤粗糙的面料摩擦着掌心,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一块布料被搓得发热、发白,甚至有些起球。
但那个印记仿佛渗进了纤维里,渗进了肉里,依然是一团模糊的灰。
宋隅停下了动作。
他把头抵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清脆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第十二章
上午九点。
滨海艺术学院大礼堂的正门缓缓打开。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就被汹涌而来的人潮冲散了。开幕式的背景音乐混杂着几百个人的脚步声、交谈声,以及无数快门按下的“咔嚓”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大理石穹顶下回荡。
这不再是昨晚那个只有工作人员的、空旷的工地。
这是一个名利场。
空调开到了最大,冷风强劲地吹送着,试图压住空气中逐渐升温的燥热。
宋隅穿着那件该死的荧光黄马甲。
这种涤纶面料不吸汗,昨天的汗水干了以后在背部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盐渍,磨着他的皮肤。随着他弯腰搬起一箱又一箱的矿泉水,那层布料就像是一张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着他的脊背。
“喂!那个志愿者!这边垃圾桶满了!快来换!”
耳机里传来后勤组长的咆哮,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
“来了。”
宋隅按住耳机,声音沙哑。
他直起腰,眼前有一瞬间的黑视。那是低血糖带来的眩晕。
他晃了晃脑袋,提着一个黑色的加厚垃圾袋,穿过拥挤的人群。
因为穿着黄马甲,他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那些穿着精致礼服的嘉宾、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侧身避让,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障碍物”的嫌弃。
没有人看他的脸。
在他们眼里,他和路边的路障、墙角的垃圾桶没有什么区别。
宋隅低着头,熟练地把那个装满废弃宣传册和空水瓶的垃圾袋打结、提起。
当你把自己放得足够低时,你能看到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些擦得锃亮的皮鞋尖,那些裙摆下甚至还没剪掉吊牌的高跟鞋,以及……
那双被无数镜头簇拥着的、银色的细高跟凉鞋。
那是林宛的脚。
宋隅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和肩膀,看向那个处于光圈中心的C区01号展位。
林宛今天很不一样。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真丝挂脖长裙——那是柯依不知从哪借来的“战袍”。裙子的剪裁极好,露出了她平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膀。头发不再是随意的丸子头,而是被精心烫成了微卷,披散在身后。
在那几盏专业射灯的交叉照射下,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站在那幅巨大的《溺》面前,手里拿着话筒,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
“这幅画的灵感来源于……一种窒息感。”
林宛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清脆,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展区:
“我想表现那种被深海包裹的、既绝望又温柔的感觉。”
闪光灯疯狂闪烁。
咔嚓!咔嚓!
白色的强光连成一片,把林宛笼罩其中。
宋隅站在十米开外的人群最外围,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
光太强了。
强到在宋隅的视网膜上,林宛的轮廓开始出现光晕,变得模糊不清。
这就是摄影里的“过曝”。
因为光线太强,细节丢失了。那个会和他一起吃路边摊、会在暗房里和他接吻的女孩,此刻变成了一个发光的、遥不可及的符号。
宋隅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一步。
“让一让!别挡路!”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大哥粗暴地推了他一把,镜头的三脚架撞在了宋隅的肩膀上,生疼。
宋隅踉跄了一下,退回了阴影里。
他看着那个发光的中心。
明明只有十米的距离。
但他觉得,他和她之间,已经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
上午十点半。
一阵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像是一条被劈开的海浪。
那成来了。
他身边围着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那是滨海市最有名的艺术评论家,还有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校董。
而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走着一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眼神温和而深邃。
江枫。 滨海艺术学院的院长,也是所有学生心中神一般的存在。
那成走在中间,神态自若。他并没有刻意在那帮大人物面前表现得谦卑,相反,他那种漫不经心的贵族气质,反而让他成为了这群人的核心。
他们走走停停,点评着几幅作品,最后,毫无悬念地停在了林宛的画前。
“好画。”
江枫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那幅巨大的蓝色画布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笔触很有张力,尤其是这种蓝色的运用……很纯粹。现在的学生里,很少有人能沉下心来调出这种颜色了。”
江枫伸出手,并没有触碰,而是隔空指了指画布后方延伸出来的那块蓝丝绒:
“特别是这个装置。用这种旧的、带着磨损痕迹的丝绒布作为背景延伸,打破了二维和三维的界限。这种颓废的质感和画面的主题形成了完美的互文。很大胆,也很有灵气。”
江枫转过头,看着林宛,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姑娘,这个创意很独特。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材料的?”
林宛愣了一下。面对这位传说中的院长如此温和的询问,她激动得手心都在出汗。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那是宋隅带她去鬼市,在一堆洋垃圾里翻了半个小时才翻出来的破窗帘。那是他们在那堆发霉的旧衣服里找到的宝藏。
“这……这是我男朋友……”
林宛刚要开口,想要在人群中寻找宋隅的身影,想要告诉院长这是两个人的心血。
“这是一种‘现成品艺术’的尝试。”
一个醇厚、平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那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林宛身侧。
他并没有看林宛,而是对着江枫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老师,我们在策划这个展位的时候,一直在讨论如何打破传统油画的边界。现在的年轻艺术家,需要这种从废墟中寻找美学的勇气。这种‘未完成’的粗糙感,正是我们想要呈现的‘先锋’精神。”
他没有撒谎。他没有说“这是我想的”。
但他那种引导者的姿态,那种评价者的口吻,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惊艳的创意,是在他的指导和资源支持下诞生的。
“原来如此。”江枫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看着那成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欣慰,“那成啊,你这次的策展眼光确实毒辣。不仅赞助了硬件,还挖掘了这么好的苗子。不愧是我看中的学生。”
“您过奖了。”那成淡淡一笑,转头看向林宛,像是一个提携后辈的师兄,“是林宛学妹有天赋,我只是帮她把想法落地而已。”
掌声响起。
闪光灯再次亮起。
林宛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面对那一双双赞许的眼睛,面对那成那个滴水不漏的笑容,她突然发现自己失语了。
所有的解释,在这个完美的叙事闭环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宋隅站在人群外。
他手里还提着那个垃圾袋。垃圾袋的塑料提手勒进了他的手掌肉里,勒出一道发白的印记。
他看着那块蓝丝绒。
那是他花了二十块钱买的。那是他扛着走过几条街的。那是他在路边摊的灯光下,看着林宛爱不释手地抚摸过的。
而现在,它变成了那成口中的“现成品艺术”。
变成了那成眼光毒辣的佐证。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宋隅松开了手。
黑色的垃圾袋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的空塑料瓶碰撞了一下。
没有人听到。
所有的声音都被掌声淹没了。
……
中午十一点半。
媒体采访环节。
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围住了那成和林宛,一定要拍一张“本次艺术节最大赞助商与最具潜力新人”的合影,以此作为明天的头版头条。
“来来来,靠近一点!”
“那位男士,手可以搭在女士肩膀上吗?对,表现出一种提携的感觉!”
记者们大声指挥着。
林宛有些僵硬。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那成却很自然。他并没有真的把手搭在林宛肩膀上,而是绅士地虚扶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一种既亲密又得体的社交距离。
“裴主席,这边的机位有点问题,逆光了。”
一个摄影师抱怨道。
裴以宁正在旁边和校董说话,听到声音,转过头。
她那双犀利的凤眼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宋隅身上。
宋隅的脖子上挂着那台老旧的尼康FM2——他原本是想趁着休息时间,给林宛拍几张照片留念的。
“宋隅。”
裴以宁的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
宋隅抬起头。
裴以宁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直接从那个抱怨的摄影师手里拿过那台沉重的佳能5D4单反相机。
“你会拍照是吧?”
她把那台专业的单反递到宋隅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过来。帮那成学长和林宛拍张合影。记者的构图太俗了,我要一张有艺术感的。”
宋隅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又看了看裴以宁。
“裴主席,我……”
“拿着。”
裴以宁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相机塞进了他手里。相机的重量压得宋隅的手腕一沉。
“快点。那成学长的时间很宝贵,没空等你磨蹭。”
裴以宁抱着双臂,冷冷地盯着他。
宋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举起相机。
沉重的机身压在掌心,冰冷的取景器贴上了他的右眼。
世界被框定在一个长方形的画框里。
在这个画框的中央。
林宛穿着白色的真丝长裙,美丽得像个公主。
那成穿着白色的西装,优雅得像个王子。
他们站在一起,背景是那块深蓝色的丝绒,和那幅《溺》的画。
那成微微侧头,看着林宛,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柔的笑意。
林宛虽然有些局促,但在那成的引导下,也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容。
太般配了。
哪怕是在这个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取景器里,他们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而宋隅。
他是那个举着相机的人。
是那个被挡在镜头后面、面目模糊的人。
是那个亲手记录下女朋友和另一个男人完美瞬间的人。
“愣着干什么?对焦啊。”
裴以宁的声音在耳边催促着,带着一丝不耐烦。
宋隅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快门旁边的自动对焦键。
滴——
一声清脆的合焦提示音。
取景器里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清晰到他能看到那成西装上精致的扣眼,看到林宛耳垂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
那红晕,曾经只属于他。
现在,却在这个镜头里,献给了另一个男人。
宋隅咬着牙,死死地扣住了那个快门键。
咔嚓。
快门帘幕开合的声音。
像是一把断头台的刀,重重落下。
这一秒被定格了。
这张照片,将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出现在学校的官网上,出现在所有人的朋友圈里。
证明着他们的成功。
也证明着宋隅的出局。
“拍得不错。”
裴以宁从他手里拿过相机,看了一眼回放屏幕,难得地夸了一句。
然后,她转身把相机还给记者,再也没有看宋隅一眼。
……
下午一点。
人群终于散去了一些。
那成看了看表,转头对身边的几个专家和林宛说道:
“大家辛苦了。我在The Garden订了位子,大家一起去吃个便饭吧,正好可以继续聊聊刚才那个‘现成品艺术’的话题。”
“好啊好啊,那公子破费了。”
几个专家欣然答应。
林宛却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那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找到了宋隅。
宋隅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卷被踢乱的电线。
“那个……学长,我不去了。”
林宛的声音有些小,但很坚定:
“我想和我男朋友一起吃。”
那成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神微微凉了一分。
“哦?这样啊。”
他看了一眼宋隅,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裴以宁。
裴以宁接收到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宋隅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那是债主的眼神。
是“你敢坏事试试看”的警告。
是“你忘了你签过的协议吗”的提醒。
宋隅蹲在地上,手里的电线勒紧了指腹。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如果林宛不去,那成会不高兴。
如果不高兴,可能会撤资,可能会给林宛穿小鞋,可能会……
更重要的是,裴以宁会生气。
如果她生气了,那个“分期付款”的谎言可能就会被戳破。林宛就会背上那八万八的债务,还有那个足以毁掉她前途的处分。
宋隅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挂上了那个早就练习过无数次的、懂事的笑容。
“宛宛,你去吧。”
他走过来,把林宛往那成那边推了推: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能跟这么多专家老师交流。别为了陪我浪费了。”
“可是……”林宛看着他,“我想吃你说的那个食堂新出的盖浇饭。”
“盖浇饭什么时候都能吃。”
宋隅帮她理了理裙摆,动作温柔:
“乖,听话。我自己去食堂吃就行。刚才搬了一上午的水,我也累了,想早点回宿舍躺会儿。”
“真的?”林宛还是有些不放心。
“真的。”宋隅笑得更灿烂了,“等你吃完好吃的,回来给我带点打包的甜点就行。”
林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嗯。”
那成满意地笑了。
“走吧,林宛学妹。”
他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群人簇拥着林宛,走向了大礼堂门口那辆停着的黑色奔驰商务车。
车门滑开。冷气涌出。
林宛坐了进去。
那成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缓缓关闭。
嘭。
一声沉闷的声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最后遮住了林宛那张回望的脸。
车子启动,无声地滑过沥青路面,消失在烈日下的林荫道尽头。
……
大礼堂里瞬间空旷了下来。
只剩下宋隅一个人。
他站在那个C区01号展位前。
面前是那幅巨大的《溺》,和那块在射灯下泛着幽光的蓝丝绒。
宋隅慢慢地坐了下来。
直接坐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他从那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掏出了两个早就买好的饭团。
是在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个。
已经放了一上午,早就凉透了。
宋隅撕开包装纸。
海苔因为受潮而变得软趴趴的,粘在冷硬的米饭上。
他咬了一口。
米饭很硬,有点硌牙。里面的金枪鱼馅料带着一股腥冷的防腐剂味道。
宋隅机械地咀嚼着。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幅画。
画面上,深蓝色的颜料在大片大片地翻涌,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海啸。
那块蓝丝绒从画框里延伸出来,垂落在他面前,像是一条蓝色的舌头。
那成说,这是“颓废的美感”。
林宛说,这是“温柔的绝望”。
宋隅咽下那口冰凉的米饭。
胃里一阵痉挛。
他觉得那幅画动了。
那片蓝色真的变成了海水,从画布上漫了出来。
漫过了地毯,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
最后,漫过了他的口鼻。
窒息感。
在这个空荡荡的、灯火通明的大礼堂里。
宋隅拿着半个吃剩的饭团,感觉自己正在这片蓝色的光影里,一点一点地沉底。
无人知晓。
无人救援。
第十三章
滨海的夜风像是被什么东西发酵过一样。它并不凉爽,反而裹挟着白日里沥青马路暴晒后反上来的焦油味,混合着远处海面上吹来的、带着腥咸湿气的海藻味道,沉甸甸地、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这种风吹久了,身上会起一层腻乎乎的盐霜。
宋隅坐在西操场看台的最顶层。
这里是灯光的死角。头顶那盏老旧的高压钠灯接触不良,滋滋作响,投下一片昏黄的、像是有飞蚊症一般的跳动光斑。
他手里捏着半瓶早就没气的矿泉水。廉价的塑料瓶身已经被他的手温捂热了,瓶壁上甚至没有冷凝水,软塌塌的,捏在手里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这是他在大礼堂像狗一样搬了一整天垃圾后,唯一剩下的东西。
远处,两道刺眼的光柱切开了操场的黑暗。
一辆黑色的奥迪A8,像是一头无声的深海巨兽,缓缓滑行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
它停得很稳,连刹车灯熄灭的过程都显得优雅而克制。
车窗并没有贴那种廉价的深色防爆膜。玻璃缓缓降下一半,露出了车厢内那一小方恒温恒湿的昂贵空间。
宋隅的视力很好。或者说,在某种病态的、近乎自虐的关注下,他的视力被迫进化得很好。
他看清了那成。
那成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侧脸在车内仪表盘幽蓝色的氛围灯映照下,显得立体而冷峻。他正侧过头,看着副驾驶。
而林宛坐在那里。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宋隅很久没见过的、完全放松的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抬起手,极其自然地、亲昵地拍了一下那成搭在方向盘上的小臂。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
像是一只白色的鸟掠过水面。
但在宋隅的眼里,那个动作被慢放了无数倍。他看到了林宛指尖触碰到那成西装面料时压出的微小褶皱。
“咔——”
宋隅手里的矿泉水瓶彻底瘪了下去,瓶盖崩开,剩下的一点温水洒在了他的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凉得刺骨。
车门打开。
林宛跳下了车。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系着丝带的精致纸袋。她站在路牙子上,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人挥了挥手,嘴唇开合着说了句什么,直到那辆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拐角,她才转身。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淡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在云端跳舞。
“宋宋!”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看台阴影里的那个瘦削身影。
林宛跑上台阶,白色的棉布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扑腾的白色蝴蝶。
“等很久了吗?”
她在宋隅身边坐下。
一股极其陌生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宋隅。
那不是林宛平时惯用的柠檬味洗发水,也不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味。
那是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护理剂、车载香氛、以及某种冷冽古龙水的味道。那是那辆奥迪A8的味道,是那成的味道。
这股味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附着在林宛的皮肤上,衣服上,头发上。
“还好。”宋隅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林宛并没有察觉到宋隅的僵硬。她献宝似的把手里那个印着金烫字Logo的纸袋递到宋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The Garden今天的特供,拿破仑酥!”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一股极度浓郁的、甜腻的黄油和马达加斯加香草的香气,霸道地炸开,瞬间冲散了周围那种属于操场的尘土味。
那块蛋糕太精致了。
酥皮层层叠叠,像是精密的建筑模型,每一层都烤得金黄焦脆。中间夹着厚厚的卡仕达酱和几颗红艳艳的新鲜草莓,上面还撒着一层如雪般的糖霜。
“那成学长说这家的酥皮是全滨海做得最好的,要提前三天预订呢。”
林宛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银色小叉子——那甚至不是一次性的塑料叉,而是真正的金属餐具,柄端刻着繁复的花纹。
“给。快尝尝,我特意没吃完,留了一大半给你。”
宋隅看着那个银叉子。
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因为搬了一天箱子而充血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在大礼堂处理垃圾时留下的黑色污垢,哪怕他在裤子上蹭了很久,也蹭不干净。
这双黑乎乎的、粗糙的手,去拿那个银叉子,显得那么滑稽,那么格格不入。
“吃呀。”林宛催促道,甚至直接叉起一块,递到了宋隅嘴边。
宋隅张开嘴。
机械地接住了那块蛋糕。
“咔嚓。”
酥皮在齿间碎裂。冰凉顺滑的奶油在舌尖化开,那种高级的脂肪和糖分混合在一起的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确实很好吃。
比学校门口两块钱一个的鸡蛋糕好吃一万倍。
但也腻得让人心慌。
“好吃吗?”林宛凑过来,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宋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觉那团奶油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块冷硬的猪油堵在胃里,“很甜。”
“是吧!”林宛开心地笑了,向后仰去,双手撑在身后粗糙的水泥台阶上,看着看不见星星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宋宋,你知道吗?今天这顿饭,我真的……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宋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叉子,指节泛白。
“怎么说?”
“吃饭的时候,那个很有名的评论家老头说我的画‘构图有些散,缺乏焦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急得手心都出汗了,觉得自己特别丢人。”
林宛转过头,看着宋隅。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是宋隅从未见过的、带着崇拜和狂热的光:
“结果那成学长说话了。他放下酒杯,特别淡定地说:‘那种散不是失误,那是溺水者在窒息前的最后一次呼吸。那种无序的笔触,正好表现了水体对人的包裹感和吞噬感。’”
林宛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激动地抓住了宋隅的手臂:
“天哪,宋宋!你不觉得这个解释太绝了吗?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但他看懂了!他甚至建议我,下一幅画可以尝试用更粗糙的亚麻布做底,在颜料里掺一点石英砂,来增加那种令人窒息的颗粒感……”
宋隅感觉手臂被她抓得生疼。
但他一动没动。
嘴里那股高级奶油的甜味还在,却突然返上来一股酸苦的胃液味道。
肌理感。
石英砂。
溺水者的呼吸。
这些词汇,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语言,密集地轰炸着他的耳膜。
宋隅想接话。
他想说“我也觉得那个蓝色很好看”,或者“我们可以试试用不同的光去打”。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一个会调光圈、会按快门、会为了省钱买过期胶卷的穷学生。他每天想的是怎么把照片拍清楚,怎么把林宛拍得白一点,怎么用最便宜的灯布出能用的效果。
他不懂什么是“形而上的窒息”。
他不懂什么是“石英砂的哲学隐喻”。
在那成构筑的那个充满了哲学、美学、高级感和金钱味道的艺术世界里,宋隅是一个彻底的文盲,一个失语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给林宛买了那管昂贵的颜料,但他其实……并不懂她的画。
而那成懂。
这种“灵魂上的降维打击”,比那辆奥迪A8,比那块拿破仑酥,比任何肉体上的接触,都让他感到更加彻骨的恐惧和绝望。
“……嗯。”
过了很久,宋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单音节。
“挺……挺好的。”
他低下头,避开了林宛灼热的视线,又叉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试图用咀嚼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和空虚。
奶油糊住了嗓子,甜得发苦。
“是吧!我也觉得!”林宛完全沉浸在那种灵魂共鸣的喜悦里,并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那成学长还说,这周末可以带我去他的私人工作室,那里有很多进口的特殊材料……”
林宛还在说着。
但宋隅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耳边开始出现一种尖锐的高频耳鸣。
嗡——
在那片耳鸣声中,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慢慢沉底的石头,眼睁睁看着林宛像一条鱼一样,游向了那片更高、更亮、更昂贵的水域。
……
晚上十一点。
大学城北区,红砖巷。
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劣质香烟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腐臭味。
宋隅推开了“黑瞳刺青”那扇贴满贴纸的玻璃门。
“叮铃——”
风铃发出一声脆响。
店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前台的一盏台灯亮着,和里间透出来的、幽幽的蓝紫色光芒。
那种令人神经紧绷的“滋滋”声,像是一群饥饿的马蜂,在空气中高频率地振翅。
“来了?”
方恪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股事后的慵懒和餍足。
宋隅放下书包,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里间那块厚重的丝绒门帘。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医用酒精、凡士林、以及某种像是石楠花一样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太冲了,直钻天灵盖。
宋隅的脚步顿了一下。
里间并没有客人。
只有方恪和冉秋。
方恪赤裸着上身,那身精壮的、纹满图腾的肌肉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蓝色的无影灯下泛着油光。他正坐在纹身椅旁边的圆凳上,手里拿着纹身机,脚下踩着踏板。
而冉秋。
她侧躺在纹身椅上。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丝绸吊带裙。裙摆被撩到了腰际,露出两条雪白得晃眼的大腿,和那条黑色的蕾丝内裤边缘。
她的左腿蜷曲着,右腿大张,以一种极其羞耻且毫无防备的姿势,搭在方恪的膝盖上。
“正好。”
方恪头也没抬,只是冲着宋隅招了招手,手套上沾着墨水和血迹:
“过来。这破灯架坏了,老晃,我看不太清。你过来帮我举着。”
宋隅僵在门口,进退不得。
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肉体画面,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
“愣着干嘛?”方恪不耐烦地皱起眉,眼神凶狠,“快点!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似的。这是艺术,懂不懂?”
艺术。
又是这两个字。
白天,那成用“艺术”抢走了林宛的灵魂。
晚上,方恪用“艺术”命令他成为共犯。
宋隅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他慢慢地挪过去,从角落里拿起那盏手持的环形补光灯。
“照这儿。”
方恪指了指冉秋的大腿内侧。
那里靠近腹股沟的位置,有一块极其娇嫩、极其私密的皮肤。
宋隅不得不走近。
他站在距离纹身椅不到半米的地方,举起补光灯。
强光打在那片皮肤上。
那里已经被针头刺得红肿了。黑色的墨水混着细密的血珠渗出来,被方恪用纸巾粗暴地擦去,留下一道道黑红色的痕迹。
那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图案。
似乎是一条蛇,正张开嘴,要把头钻进那条黑色蕾丝内裤的深处。
“拿稳点。”方恪命令道,“往上一点。对,把阴影消掉。”
宋隅的手在发抖。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视觉得到了某种病态的强化。
强光下,冉秋大腿上细小的毛孔、那一层淡淡的金色绒毛、以及肌肉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每一次细微抽搐,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甚至,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的、混合了汗水、香水和那种特殊体液的雌性气息。
“唔……”
针头再次刺入。
冉秋仰起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绵长的、破碎的呻吟。
那声音不像是在忍痛,更像是在享受某种极致的快感。
她的手无处安放,在空中抓了两下,最后,一把抓住了宋隅空着的左手。
宋隅吓得差点把灯扔了。
冉秋的手很热,湿漉漉的,掌心里全是汗。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宋隅的手背肉里,带着一种要把人抓出血的力度。
“小宋……别抖啊……”
冉秋转过脸。
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潮红的脸颊上。那副知性的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她看着宋隅。眼神迷离,涣散,却又带着钩子:
“姐姐疼……你帮姐姐吹吹?”
宋隅的脸瞬间烧得通红,那种热度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想把手抽出来,但冉秋抓得死紧。
“别动。”
方恪一边运针,一边伸出那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大手,毫不避讳地覆盖在了冉秋平坦的小腹上。
然后,那只手向下滑动,手指勾住了那条蕾丝内裤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拉。
那条黑蛇的信子,终于钻进去了。
“放松点,秋秋。你夹得太紧了,不好上色。”
方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劣的、属于雄性的炫耀和掌控。
他甚至抬起头,隔着蓝色的幽光,看了一眼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宋隅。
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看吗?”
宋隅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这线条,这皮肤,这反应。”方恪的手指在冉秋的大腿根部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白印,“你们学校那些只会画画的小女生,没这味儿吧?”
宋隅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的视线被迫在这个私密的三角区游走。
他不想看。
但他又不得不看。
墙上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宋隅无意间抬起头,视线撞进了镜子里。
镜子里是一幅荒诞、淫靡、却又构图完美的画面。
强壮如野兽般的方恪,完全压制着妖娆破碎的冉秋。
而他,宋隅。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变形的T恤,像个太监,又像个奴才,卑微地举着那盏刺眼的灯,为这场交媾般的纹身仪式提供着光明。
但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平时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
那种眼神里,不仅仅是恐惧和羞耻。
还有一种……贪婪。
一种作为一个被排斥在外的旁观者,通过窥视而获得的、隐秘的、扭曲的兴奋。
就像是他在看台阴影里看着那辆奥迪车一样。
他发现自己的裤子有些紧了。
那个生理反应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背叛了林宛。
不仅仅是因为他看了别的女人的身体。
更是因为,他在这种肮脏的、充满暴力和支配的场景下,竟然产生了反应。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方恪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机器。
他关掉电源,扯了一段保鲜膜,把冉秋大腿上的伤口随意地裹了一圈。
“去,那个谁,把灯收了。”
方恪拍了拍宋隅的肩膀,手上沾着的血迹和凡士林蹭在了宋隅干净的T恤上,留下几道污痕。
宋隅如蒙大赦,慌乱地放下灯,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冉秋叫住了他。
她慢慢地坐起来,丝毫不去遮掩走光的裙底。她从放在一旁的手包里,抽出两张崭新的红色钞票。
“过来。”她勾了勾手指,声音软绵绵的。
宋隅僵硬地转过身,不敢看她。
冉秋赤着脚走过来。她身上的汗水还没干,散发着热气。
她走到宋隅面前,伸出手,把那两百块钱,塞进了宋隅那件T恤的领口里。
指尖顺着他的锁骨滑过,带着一种轻佻的、仿佛在触碰一件玩具的触感。
“举得不错。”
冉秋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热气喷在他的耳垂上:
“手挺稳的。这是辛苦费。”
“以后……常来帮姐姐‘照亮’。”
说完,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转身勾住方恪的脖子。
方恪一把将她抱起来,大步走向里间更深处的那张休息床。
“嘭。”
那扇并不隔音的木门关上了。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布料撕裂的声音,以及更加压抑、更加露骨的喘息和撞击声。
宋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外间。
纹身室里那盏蓝色的灯还在亮着。空气里那种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
宋隅低下头。
他从领口里掏出那两百块钱。
钱上还带着冉秋的体温,和那种脂粉味。
这是“嫖资”吗?还是“封口费”?
他应该把钱扔了。应该冲进去骂他们无耻。应该立刻辞职。
但他没有。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两百块钱,指节用力到发白。
因为他想到了林宛说的那个“石英砂”。那需要钱。
想到了裴以宁办公桌上的那份赔偿单。那需要钱。
想到了自己那双磨破了底的帆布鞋。
宋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慢慢滑落,蹲在了地上。
里间的声音越来越大。
冉秋的叫声,方恪的低吼,像是一把把锤子,敲打着他的耳膜。
他的脑海里,画面开始交错,重叠,扭曲。
一会儿是冉秋大腿上那条流血的蛇。
一会儿是林宛坐在那成副驾驶上灿烂的笑脸。
一会儿是镜子里那个举着灯、满脸通红的自己。
宋隅闭上了眼睛。
在这间充满了罪恶和欲望的地下室里。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他的手,慢慢地,颤抖着,伸向了自己的裤子。
写得太好了🥹 怎么做到的 能把这个事情描述得这么美
第十四章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行政楼A座,404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是被人工切割过的。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隐藏在吊顶的缝隙里,正对着下方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持续不断地吐出冷气。
嘶——嘶——
那是唯一的背景音。干燥、冷冽,像是一条在暗处潜伏的蛇发出的呼吸声。
宋隅站在办公桌旁。
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贴在后背上,被冷气吹得冰凉,像是一块湿冷的铁皮贴着脊椎。他的手指垂在裤缝边,指尖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低温而微微泛白,指甲边缘甚至有些发青。
裴以宁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毛西装长裤,裤线笔直如刀锋,裤脚刚好盖住脚面。上半身是一件真丝的白色衬衫,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锁骨窝里似乎聚拢着一小团阴影。
她在批阅文件。
那只镀金的百乐钢笔在她苍白修长的指间快速移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沙——沙——
这声音在这个空旷、封闭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笔都像是划在宋隅的耳膜上。
突然。
“啪嗒。”
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钢笔从裴以宁的指尖滑脱,笔帽撞击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然后,顺着光滑的桌沿,滚落了下去。
骨碌碌——
声音消失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裴以宁的手停在半空,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她并没有弯腰去捡,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离开面前那份看到一半的文件。她的脖颈挺得笔直,像是一只高傲的天鹅。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倦意、七分冷漠的眼睛,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宋隅。
然后,她的视线向下,看向了办公桌底下的黑暗深处。
“捡起来。”
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宋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含着沙砾。
他放下手里那叠厚厚的报销单据。
他看了一眼那张巨大的、仿佛堡垒一般的办公桌。桌子的前挡板是全封闭的实木,侧面也是封死的。想要拿到掉在最里面的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钻进去。
宋隅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屈膝,蹲下身。
膝盖触碰到地毯的瞬间,一股灰尘的味道混合着纤维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他双手撑在地上,掌心感受到了羊毛地毯粗糙的质感。
然后,他低着头,肩膀缩紧,像是一只为了躲避风雨而归巢的流浪狗,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片办公桌投下的阴影里。
……
桌下的世界。
光线在这里被切断了。
厚重的实木桌面像是一个巨大的盖子,将外面的阳光、冷气、以及所谓的尊严统统挡在外面,营造出一个昏暗、逼仄、且极度私密的空间。
这里的空气是不流动的。
宋隅趴在地上,视线被迫与地面齐平。
在这个极低的角度,世界变得陌生而微观。
他看到了地毯上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细节:深红色的暗纹里夹杂着几根不起眼的头发,桌腿雕花缝隙里沉积的灰色微尘,以及……那支静静躺在最深处、闪着微弱金光的钢笔。
他向前爬了两步。
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个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窄。他的肩膀几乎擦到了两侧的桌柜,头顶距离桌面只有不到十厘米。一种强烈的幽闭感包裹了他,压迫着他的胸腔。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支钢笔冰凉的笔身时。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那是西装裤料相互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
咚。
一声沉闷的、却又带着某种肉感的声响。
那是鞋跟脱离脚后跟,重重砸在地毯上的声音。
宋隅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自己的手臂。
在他的正前方,在那个原本应该放置双脚的区域。
裴以宁踢掉了她的高跟鞋。
那是两只黑色的红底尖头高跟鞋,此刻一只正立着,一只侧翻在地,红色的鞋底像是一抹鲜血,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鞋口处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经过长时间穿戴后的皮革油脂味。
而那双脚,失去了束缚,就在宋隅的眼前,彻底展开了。
她今天穿了丝袜。
那是极薄的、顶级的10D黑色丝袜。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层黑色的尼龙面料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像是一层淡淡的阴影,或者是皮肤上涂抹的一层烟熏色的釉质。
它紧紧地包裹着裴以宁的脚。
从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脚踝,到弧度优雅紧绷的足弓,再到每一根圆润饱满的脚趾。
因为长时间被挤压在尖头鞋里,脚趾即使在脱离鞋子后,依然保持着微微并拢的姿态。透过那层薄薄的黑丝,宋隅甚至能看清她大脚趾边缘那一点点被磨红的皮肤,以及脚背上几根淡青色的血管。
那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肉体。
然后,那只右脚抬了起来。
它并没有去寻找拖鞋,也没有落地。
而是非常自然地、像是寻找支撑点一样,踩在了桌子下方的横杠上。
那个横杠,就在宋隅的脸旁边。
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五厘米。
宋隅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钢笔,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像是一尊被美杜莎石化的雕像。
太近了。
实在是太近了。
在这个封闭、狭窄、空气几乎凝固的空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敏锐。
他盯着那只脚。丝袜的织物纹理在眼前清晰可辨,那是无数个细小的黑色网格,勒进了脚后跟的软肉里。脚趾在横杠上微微用力,指甲盖透过黑丝透出一股暗哑的肉粉色。
他能听到上方裴以宁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能听到钢笔笔尖再次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甚至能听到她极其平稳、没有任何波动的呼吸声。
而他自己的心跳声,却像是擂鼓一样,在狭窄的耳道里疯狂回响。
咚、咚、咚。
震得耳膜生疼。
但最要命的,是嗅觉。
那是一股极其复杂、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它在这个不通风的桌底空间里迅速发酵、弥漫。
首先是裴以宁惯用的那种冷冽的玫瑰香水味,那是从上方沉淀下来的、属于女王的威压。
然后是高档真皮鞋具特有的油脂香气,那是金钱和阶级的味道。
最后,是一股直冲鼻腔的、热烘烘的气息。
那是被包裹在尼龙丝袜里整整一个上午、被体温长时间焐热了的味道。
它并不臭。相反,它带着一种微妙的甜腥,混合着丝袜特有的化工纤维味,以及一种极其私密的、属于女性皮肤微微出汗后的潮湿气息。
这股味道像是一只有形的手,粗暴地抓住了宋隅的嗅觉神经,顺着鼻腔直接钻进了他的肺叶。
宋隅应该退出去的。他已经捡到笔了。
但他没有动。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吞咽声。
鬼使神差地,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向前探了一点点身子。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然后,像是溺水的人渴望氧气,又像是瘾君子渴望毒品一样。
他对着那只近在咫尺的、踩在横杠上的脚,轻轻地、贪婪地吸了一口长气。
嘶——
那股热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瞬间点燃了血液。
那一瞬间,宋隅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羞耻吗?当然羞耻。
他是个学摄影的大学生,有女朋友,有自尊。现在却像条狗一样趴在学生会会长的桌子底下,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偷闻她的脚。
但是……好香。
那种味道代表着绝对的支配,代表着他这几天所遭受的一切苦难的源头。而此刻,这个源头就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展露着最私密的一面。
裴以宁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桌底下的异样。
她的脚在横杠上微微动了一下。
五个脚趾像是弹钢琴一样,在横杠上依次点过,然后蜷缩起来,抓紧了横杠的边缘。
每一次蠕动,丝袜表面都会相互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沙……沙……
那声音在宋隅听来,简直就像是电流流过脊椎。
他睁开眼,盯着那几个在黑丝包裹下灵活活动的脚趾,看着脚掌心的软肉因为挤压而微微变形,挤出一道道肉感的褶皱。
他突然有一种疯狂的冲动。
想伸出舌头,去舔一下那个被丝袜包裹的脚踝骨。
想知道那层薄薄的尼龙下面,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是咸的,还是甜的。
就在宋隅的理智即将崩断,嘴唇已经微微张开的瞬间。
叩、叩、叩。
一阵清脆、礼貌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简直如同惊雷。
宋隅浑身一震,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湿透了后背的T恤。
他慌乱地撑起手臂,想要向后退,想要逃离这个罪恶的现场。
“请进。”
头顶上方,裴以宁的声音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的从容。
就在宋隅准备退出去的那一秒。
那只原本踩在横杠上的脚,突然动了。
它离开了横杠,以此为圆心,向下画了一道弧线。
然后。
咚。
它重重地、精准地落在了一个柔软且坚硬的物体上。
那是宋隅的左肩。
靠近脖颈的位置。
裴以宁的脚,踩在了宋隅的肩膀上。
并没有用力跺,只是稳稳地、像是在确认一个脚踏位置一样,压了下来。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那只脚的脚心完全贴合着宋隅肩膀的线条,五个脚趾微微下扣,隔着宋隅单薄的T恤布料,抓住了他的斜方肌。
那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不容置疑的信号:
别动。
待在那儿。
宋隅僵住了。他保持着那个跪趴的姿势,肩膀上顶着那只脚,一动也不敢动。
门被推开了。
“裴主席,打扰了。”
一个熟悉得让宋隅灵魂战栗的声音传了进来。
那是林宛。
宋隅的瞳孔瞬间放大至极限。
他趴在桌子底下,透过办公桌正前方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双白色的匡威帆布鞋走了进来。
鞋带系得很整齐,是蝴蝶结。
那是林宛的脚。
“你是……林宛?”
裴以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客套,仿佛刚才那个踩人的动作完全不存在,仿佛桌底下根本没有藏着一个大活人。
“是的,我是来找宋隅的。”
林宛的声音有些局促,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给他打了电话,但他没接。我知道他在您这边帮忙,怕他忙忘了没吃饭,就做了个便当送过来……”
宋隅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林宛就在那里。
离他不到两米。
只要她绕过这张桌子,或者只要她弯一下腰,哪怕只是低一下头。
她就能透过那条缝隙,看到桌底下的画面。
就能看到她的男朋友,正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肩膀上还踩着别的女人的脚。
“哦,宋隅啊。”
裴以宁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纸张落在桌面上的轻响。
桌底下。
那只踩在宋隅肩膀上的脚,突然加重了力道。
脚掌在宋隅的肩膀上碾磨了一下。
吱——
那是丝袜摩擦T恤的声音。
那种带着体温的、软绵绵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触感,通过肩膀的皮肤,直达宋隅的大脑皮层。
裴以宁在用脚告诉他:听到了吗?你女朋友来了。
“他刚才去库房搬东西了,手机可能落在桌上了吧。”
裴以宁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通情达理:
“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啊……这样啊。”林宛松了一口气,语气轻快了不少,“那就好,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呢。吓死我了。”
“你可以把东西放下。”裴以宁淡淡地说。
“好的,谢谢裴主席。”
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那是林宛把便当盒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就在宋隅的头顶正上方。
“那个……裴主席,能不能麻烦您让他记得热一下再吃?他的胃不太好,以前经常为了省钱吃冷的,落下了胃病。吃凉的会疼。”
林宛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和心疼。
桌底下。
宋隅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愧疚。
巨大的、海啸般的愧疚感淹没了他。
林宛在关心他的胃,在心疼他的身体。
而他呢?
他正趴在这个女人的胯下,感受着这个女人的脚在他的肩膀上肆虐。
更可怕的是。
在恐惧和愧疚的夹缝中,在林宛那温柔声音的刺激下,他的身体竟然产生了一种可耻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裴以宁似乎感觉到了他肌肉的紧绷。
她的脚还在动。
她的脚趾灵活地隔着T恤,夹住了宋隅肩膀上的肉,轻轻拧了一下。
然后,顺着肩膀向下滑。
丝袜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最后停在了宋隅的心口位置。
脚尖在那里点了点。
仿佛在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宋隅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撞击着裴以宁的脚底板。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也是一种极致的玩弄。
就像是主人在无聊时,随脚逗弄桌底下的宠物。
宋隅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热气喷在地毯上,反弹回脸上。
在这个幽暗的、充满丝袜和香水味的死角里。
他听着林宛温柔的声音,感受着裴以宁脚下的力度。
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背着女友在另一个女人脚下臣服的背德感,像是一剂烈性春药,瞬间烧穿了他的理智防线。
他感觉到自己的裤子越来越紧。
那个部位在粗糙的牛仔裤布料摩擦下,迅速充血,硬得发痛。
它顶在冰冷的地板上,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跳动。
“我会转告他的。”裴以宁说。
“谢谢学姐!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脚步声响起。
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转了个身,走向门口。
“砰。”
门关上了。
林宛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嘶嘶”的出风声。
宋隅依然趴在地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只脚依然踩在他的心口上。
过了几秒钟。
裴以宁终于收回了脚。
“出来。”
冰冷的两个字。
宋隅手忙脚乱地向后退,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得生疼。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狼狈地站起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头发凌乱,上面沾着地毯上的灰尘。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已经温热的钢笔。
他不敢抬头看裴以宁。
因为他的裤裆处,顶起了一个明显的、无法掩饰的帐篷。
裴以宁坐在老板椅上,手里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她只是用余光,冷冷地扫了一眼宋隅的下半身。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羞涩。
只有一种极度的轻蔑,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厌恶。
就像是看到了路边发情的野狗。
“当着你女朋友的面发情?”
裴以宁的声音冷得掉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
“宋隅,你还真是天生的贱骨头。”
宋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笔捡到了吗?”
“捡……捡到了。”宋隅颤抖着把钢笔放在桌上。
“擦干净。”裴以宁没有接,“脏了。”
宋隅不得不抽出纸巾,仔细地、用力地擦拭着那支钢笔。
一下,两下。
就像是在擦拭自己仅剩的、早已破碎的尊严。
“拿走吃吧。”
裴以宁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那个粉色的便当盒,仿佛那是一袋垃圾:
“别弄脏我的办公室。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宋隅那双粗糙的手上:
“下次钻进去之前,记得把自己洗干净点。一身的穷酸味,熏到我了。”
宋隅拿起那个便当盒。
盒子还是热的。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盖子,能看到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爱心煎蛋,还有一个用番茄酱画出来的笑脸。
那是林宛起了大早给他做的。
宋隅抱着便当盒,感觉那热度像是烙铁一样烫手。
他逃也似地退出了办公室。
……
行政楼的消防通道楼梯间。
这里没有空调,闷热而潮湿,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味。
宋隅坐在布满烟头的水泥台阶上,打开了那个便当盒。
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带着林宛特有的甜味。
宋隅大口大口地吃着。
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像是要把刚才在桌子底下经历的一切都压下去,像是要用这饭菜的味道去清洗自己的内脏。
但是。
无论这饭菜多香。
他的鼻腔里,依然顽固地、挥之不去地残留着那股味道。
那股混合了玫瑰香水、高档皮革、以及温热尼龙丝袜的味道。
那股味道像是一个诅咒,死死地缠绕在他的嗅觉神经上。
宋隅一边嚼着红烧肉,一边流下了眼泪。
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进饭盒里,和肉汁混在一起,咸涩无比。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然没有完全软下去的裤裆。
那里还在兴奋地跳动着。
为了那只踩在他心口上的脚。
感觉你这男主穷的也太变态了,200多块半个月生活费,完了还玩摄影,玩摄影变穷和穷人玩摄影是两种感觉,要是纯为了凸显男主自卑也不必写成这样啊,看的现在我就感觉男主和其他人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一个对绿帽完全无感的人,此刻被这一章女绿情节惊艳到了!!本来只对脚臭感兴趣,非常喜欢楼主体育生那一篇。后来的几篇也越来越好,这一篇直接剥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