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胸口那团闷痛堵了一夜,天亮时才迷糊睡去。
阳光从窗户外漏进来,亮得刺眼。我撑着地坐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胸口那片肿烫的地方,轻轻一动就扯着疼。
门外脚步声停住。
“醒了就出来。”林晏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东屋旧课本搬出来晒,潮得长霉了。”
我应了一声,哑得听不清。
推开门,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林晏清已经不在院里了,扫帚靠在墙角,地上留着几道扫痕。
东屋堆满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那摞旧课本压在破木箱下面。我蹲下身,双手抵住箱沿用力推。
箱子死沉。
胸口伤被牵动,疼得我倒抽冷气。手上力道一松,箱子只挪半寸,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进喉咙。咳起来更疼,像钝刀在里面搅。
咬着牙换姿势,用肩膀顶住箱子一点一点蹭。汗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卷了上去,露出手臂上那圈青紫色勒痕,还有几处被硬物碾过的瘀斑。
我愣了两秒,伸手想拉袖子。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干涩的门轴呻吟。我下意识抬头,看见村长张守仁佝偻着身子跨过门槛,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
他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望过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顿片刻,然后往下移,扫过我卷起袖子的手臂。
那一瞬间,他眼睛眯了眯。
我僵在原地,手臂还半抬着,那些青紫瘀痕暴露在上午刺眼的光线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遮住!快遮住!
可手指像冻住了。
张守仁的视线在那圈勒痕上停留了两三秒。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然后目光移开了,转向正屋方向,脸上挤出惯常的模糊笑容。
“林老师在家不?”他扬声问,声音干哑,“乡里下来个通知,让各家签字。”
正屋门帘掀开,林晏清走出来。她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动作不紧不慢。看见张守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村长来了。”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我,又落回张守仁脸上,“什么通知?”
“退耕还林的补贴确认表,得户主签字按手印。”张守仁迈步往正屋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缓了半拍。但他没再看我,径直走到林晏清面前递过纸,“您看看,没问题就签了,下午还得往别家送。”
林晏清接过纸低头看。阳光照在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泛着冷硬光泽。她看得很仔细,手指捏着纸边,偶尔轻轻捻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拖得老长。
我慢慢放下手臂,袖子滑下来遮住痕迹。可刚才张守仁那个眼神,像根细针扎在脑子里。他看见了。肯定看见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撞得伤口一阵阵发紧。
“没什么问题。”林晏清抬起头,从兜里掏出支笔签名按手印。她把纸递还给张守仁,语气平淡,“辛苦村长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张守仁接过纸折了两下塞进怀里。他转身要走,脚步却又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弯腰搬箱子,动作故意放得很慢,背对着他。
可他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带着点犹豫:“那个……林老师,这孩子……”
我后背一紧。
林晏清的声音接得很快,很自然,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你说土生啊。唉,正管教呢。”
管教。
这个词像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
张守仁没说话,等着下文。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手脚不干净。”林晏清叹了口气,叹息里透着“为你好”的疲惫,“昨儿发现他偷拿东西,宝儿攒的零钱少了好几张。问他还不承认。”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您也知道,孤儿没人管,野惯了。现在住我这儿,我总得担起责任来。不管教不行啊,现在偷钱,将来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偷东西。
我盯着眼前箱子上开裂的木纹,指甲抠进缝隙里。灰尘钻进指甲缝,涩涩的。胸口那股闷痛又开始往上涌,堵在喉咙口。
张守仁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干咳了一声,声音更哑了:“是……是该管管。”
就这一句。
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点灰尘都没溅起来。
“孩子嘛,打几顿就记住了。”林晏清的语气松弛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您放心,我有分寸。都是为他好。”
“那是,那是。”张守仁连声应着,脚步往院门方向挪,“林老师是文化人,懂得教育。那……我就不打扰了,还有几家要跑。”
“慢走。”
院门又被推开,吱呀声拖得老长。张守仁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晏清走过去把门合上插上门闩。咔嗒一声,很轻,却像砸在我耳膜上。
她转身走回来,脚步不疾不徐停在我身边。
我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汗水顺着额角滑到下巴,滴在箱子上洇出小圆点。
“继续搬。”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晒书的地方在院子西头,铺了塑料布。”
咬着牙肩膀抵住箱子再次发力。箱子终于被挪开一尺,露出底下那摞霉斑点点的旧课本。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乱舞,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飞虫。
胸口疼得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
我把课本一摞一摞抱出来堆在塑料布上。动作机械,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张守仁看见伤痕时的眼神,他那片刻的停顿,还有最后那句“是该管管”。
原来看见了,也可以当作没看见。
原来知道了,也可以转身就走。
课本晒好,林晏清又吩咐我去挑水。水井在院子东南角,摇辘轳的时候手臂上的勒痕被粗糙井绳磨蹭,火辣辣的疼。咬着牙一桶一桶往上摇,装满两只铁桶再用扁担挑起来。
扁担压在肩上沉得往下坠。我踉跄了一下,桶里的水晃出来泼湿裤脚。
正屋窗户开着,林晏清坐在里面批改作业,头也没抬。
挑了四趟才把水缸填满。放下扁担时肩膀已经麻了,那片皮肤磨得通红,蹭着衣服都疼。
晌午了。
日头升到头顶白晃晃地烤着院子。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蔫蔫贴在墙根。我靠在灶房门框上喘气,汗湿的衬衫粘在后背又凉又腻。
正屋传来碗筷轻响,林晏清和林宝儿在吃午饭。没有叫我。
我也不觉得饿。胸口那股闷痛还在,喉咙里的恶心感也没散。嘴里那股味道好像渗进舌根了,怎么咽口水都冲不掉。
慢慢滑坐到门槛上,盯着院子西头那摞晒着的旧课本。霉斑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了,黄褐色的一块一块,像溃烂的皮肤。
脑子里空空的。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好像连昨天那种“成了日常一部分”的麻木都淡了。只剩下很轻的空荡荡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掏干净了,连疼都变得遥远。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哑的说话声,是路过的村民。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远处。
他们不会进来。
就算进来,看见了,也会像张守仁那样说一句“是该管管”,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被证实。
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搬箱子时蹭破的皮,渗着血丝混着灰尘脏兮兮的。手指关节上也有瘀青。
这些痕迹,在别人眼里大概也只是“管教”的一部分。
合理,正当,甚至必要。
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头。伤口被挤压刺痛传来,很清晰。可这点疼和胸口那片闷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正屋门帘又掀开了,林宝儿端着空碗走出来。她看见我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把碗往我手里一塞。
“洗干净。”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碗沿还沾着一点油渍温温的。我接过碗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水。手浸进凉水里刺痛感更明显了。
林宝儿没走,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快点洗。”她催促,“磨蹭什么。”
加快动作,碗在水里转了两圈用抹布擦干。递还给她的时候她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
“放灶台上就行。”她说,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昨天那个游戏,好玩吗?”
我手指一僵。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股甜腻气息又飘过来:“妈妈说晚上你可以休息一天。不过明天……”
她没说完,转身蹦蹦跳跳回了正屋。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湿抹布。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
晚上可以休息。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里,连涟漪都没激起一圈。我甚至没觉得轻松,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空洞。好像连“折磨”都成了某种固定秩序,打破一下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把抹布搭在灶台边走出灶房。院子里阳光依旧刺眼晒得人发晕。走到那摞旧课本旁边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
书页潮乎乎粘在一起,用力才能掀开。里面字迹已经模糊了,墨迹晕染开像一团团脏污阴影。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原处。
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墙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回偏房。
关上门光线暗下来。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粗重带着胸腔沉闷回音。
脑子里又闪过张守仁那个眼神。
浑浊的,游移的,最后别开的目光。
还有他离开时佝偻的背影,和院门关上的吱呀声。那声音拖得很长像钝锯子慢慢锯过木头。
我慢慢抬起头盯着对面墙上那片水渍。形状像张模糊的人脸咧着嘴无声地笑。
看了一会儿我也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干脆不笑了。
躺倒在地上水泥地依旧冰凉贴着汗湿的后背。眼睛盯着屋顶那根裂了缝的椽子,裂缝里结着蛛网一只小蜘蛛挂上面一动不动。
外面又传来风声拍打着窗户纸。
呜呜的像哭又像笑。
闭上眼睛黑暗吞没过来。这一次连胸口那团闷痛都变得模糊好像隔了层厚棉花。只有肺里那股甜腥腐臭味依旧清晰随着每一次呼吸进进出出。
深深的。
刻进去了。
院墙外又有脚步声经过,说话声隐约飘进来。是赵满仓和他老婆在吵什么,声音忽高忽低。他们在院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远去。
没人敲门。
没人问一句“里面怎么了”。
我蜷在墙角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薄薄衣服渗进来。手臂上那些瘀痕在昏暗光线里变成深紫色,像烙印。
原来真的不会有人来。
这个念头落下来轻飘飘的,却砸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了下去。
第二十二章
周末的午后我照旧去扫院子、挑水。手臂上的瘀痕颜色淡了些,变成青黄交错的一片,看着反倒更恶心。
“喂。”
声音从客厅传来。我放下水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
林宝儿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蜷着。她正低头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周末午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在跳舞。
“站那儿干嘛?”她没抬头,“过来。”
我挪过去,在她脚边停下。
她终于把手机丢到一边,身子往下滑了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脚从扶手上放下来,光着的脚丫子晃了晃,袜子的边缘有点脱线,露出脚后跟一块皮肤。
“无聊死了。”她说,眼睛盯着我,“我妈去乡里开会,一下午都不回来。”
我没吭声。
“你也很无聊吧?”她歪了歪头,脚趾动了动,“我给你找点事做?”
这话听着耳熟。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真乖。”她笑了,脚抬起来,用脚尖点了点我胸口的位置,“这儿,还疼吗?”
胸口那片皮肤底下还埋着电击留下的隐痛。我摇摇头。
“撒谎。”她脚趾往前顶了顶,隔着衣服压在那颗早就红肿不堪的乳头上。力道不重,就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我昨天踩的时候,你叫得可惨了。”
我呼吸滞了滞。
“不过今天不踩那儿。”她把脚收回去,身子坐直了些,指了指地上,“喏,把我那双鞋拿过来。”
沙发旁边歪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脏了,鞋带松松垮垮系着。我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谁让你递了?”林宝儿没接,下巴抬了抬,“捧着。”
我愣住。
“听不懂?”她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双手捧着,举起来。”
我照做了。鞋子不重,但捧在手里,那股味儿就漫上来了。汗味、灰尘味,还有种说不清的酸馊气,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举高点。”她说。
我胳膊往上抬了抬。
“再高。”她命令,“举到脸前面。”
我慢慢把鞋子举到胸前,那股气味更浓了。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
“脸埋进去。”林宝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对,就这样,整张脸都埋进去。鼻子贴紧点。”
鞋口对着我的脸。帆布内衬的颜色有点深,是汗渍。我闭上眼,把脸往前凑。
额头先碰到鞋面,然后是鼻子。布料粗糙,带着潮气。气味像一堵墙,轰地撞上来。
酸。
馊。
还有种类似发酵的闷臭。
我屏住呼吸,脖子后面的肌肉绷紧了。
“呼吸啊。”林宝儿说,声音里带着笑,“我让你闻,没让你憋气。深深吸一口。”
我喉咙动了动,试着吸了一小口。
那股味道直接冲进鼻腔,钻进喉咙,往下灌。胃猛地一抽,我干呕了一声,脖子往后缩。
“不准躲。”林宝儿的脚伸过来,穿着袜子的脚底板抵在鞋底上,把鞋往前推,“继续闻。吸进去,记住了,这是你主人的味道。”
脚底板的压力不大,但刚好卡住我后退的势头。我被迫又把脸埋回鞋口。
这次没憋气。我吸了一口。
味道更具体了。汗酸味里混着灰尘的土腥气,还有种类似烂菜叶的腐败感。它顺着气管往下爬,黏在肺壁上。我又想呕,硬生生压下去,眼泪却冒出来了。
“对嘛。”林宝儿满意了,那只抵着鞋底的脚挪开,转而往下,脚背蹭过我胸口,袜子的粗糙布料刮在红肿的乳头上,“就这样,好好闻。这可是我穿了好几天的鞋,味道正吧?”
我没法回答。整张脸埋在鞋里,呼吸间全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刀子,刮得喉咙生疼。
她脚背继续蹭着那颗乳头。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红肿的地方早就敏感得要命,被她这么蹭着,又疼又麻,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屈辱感从胸口炸开,往四肢百骸里窜。
“你知道吗?”林宝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懒洋洋的,“我妈说,畜生就是靠气味认主人的。闻多了,就记住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脚趾隔着袜子夹住了那颗乳头,轻轻一拧。
我倒抽一口冷气,脸还埋在鞋里,那口抽进来的气又灌满了鞋里的臭味。
“你以后啊,”她一边拧一边说,语气像在聊天气,“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得想起我。想起我是你的主人,你得听话,得像条狗一样趴着。”
乳头被她拧得发疼,那疼又和胃里的恶心搅在一起。我浑身发抖,捧鞋的手也开始打颤。
“手稳点。”她警告,“掉地上了,你知道后果。”
我咬紧牙,手指死死扣住鞋帮。
她脚趾松开了,转而用整个脚掌覆在我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脚心的温度透过袜子传过来,和皮肤上红肿的热度混在一起。那种触感很奇怪,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有只虫子一直在那儿爬。
“好闻么?”她问。
我赶紧点头,脸从鞋口抬起来,大口喘气。新鲜空气冲进肺里,可那股臭味好像已经黏在鼻腔深处了,怎么吸都散不掉。
“谁让你抬头的?”林宝儿皱眉。
我一僵。
“我还没说停呢。”她脚掌在我胸口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埋回去。”
我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
“看什么看?”她瞪我,“让你闻,是给你脸了。还不乐意?”
我慢慢把脸重新埋进鞋里。
这次没等她命令,我自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好像没那么冲了,或者说,我的鼻子已经有点麻木了。只是胃还在抽搐,一阵阵发紧。
林宝儿的脚继续在我胸口拨弄。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感,脚趾时而蜷起刮过皮肤,时而张开整个覆上去。红肿的乳头被她反复碾压,疼得我额头冒汗,汗珠滴进鞋里。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停了停,“你刚才是不是干呕了?”
我没敢动。
“嫌臭啊?”她声音冷下来,“我的鞋,你也敢嫌臭?”
我拼命摇头,脸在鞋里蹭得布料沙沙响。
“撒谎。”她脚抬起来,这次没踩胸口,而是用脚尖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你脸上写着呢,恶心,想吐。”
我被迫仰着脸,视线里是她俯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气,反而有种兴致勃勃的光。
“得治治你这毛病。”她说,脚从我下巴上挪开,身子往沙发另一侧探了探,从靠垫后面摸出个小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针线。她捏起一根针,细长的,针尖在午后阳光里闪着一点寒光。
“张嘴。”她说。
我盯着那根针,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听不懂?”她把针举到我眼前,“我让你张嘴。”
我嘴唇哆嗦着,慢慢张开一条缝。
“不够大。”她不耐烦,脚又踩回我胸口,力道重了些,“张大点。”
我被迫把嘴张得更开。
她捏着针,针尖慢慢凑近我的嘴唇。冰凉的感觉先触到下唇,我浑身一颤,想往后缩,胸口那只脚立刻加重力道,踩得我呼吸一窒。
“别动。”林宝儿警告,针尖在我下唇上轻轻划了一下,“再动,我就真扎进去了。”
我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才乖。”她笑了,针尖停在我嘴唇中央,“你不是嫌臭吗?不是想吐吗?我把你嘴巴缝上,你就吐不出来了,多好。”
针尖又往下压了压。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一点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是血。
我眼睛瞪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怕了?”林宝儿歪着头看我,另一只手还悠闲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怕就求我啊。”
我嘴唇哆嗦着,血珠顺着针尖往下淌,滴到捧着的鞋面上。
“求我别缝你的嘴。”她声音轻飘飘的,“说‘主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嫌您的鞋臭了’。”
我张着嘴,那根针还扎在嘴唇上,刺痛一阵阵传来。捧鞋的手开始发酸,发抖。
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个念头却异常清晰:也许缝上也好。缝上了,就不用再舔脚,不用再说那些屈辱的话。
可针扎进去,得多疼?
我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混着唇上的血,流进嘴里,咸腥咸腥的。
“啧,没意思。”林宝儿忽然撇撇嘴,捏着针的手往后一抽。
针尖离开嘴唇,带起一丝更尖锐的疼。我下意识闭紧嘴,舌头顶了顶上颚,尝到更多血腥味。
“吓成这样。”她把针扔回铁盒,哐当一声,“真缝了,以后谁给我舔脚?谁陪我玩?”
我僵在原地,嘴唇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不过呢,”她又捏起那根针,在我眼前晃了晃,“惩罚还是要有。”
针尖再次凑近。
我闭上眼。
冰凉的感觉落在上唇,轻轻一刺。不深,但足够疼。然后是下唇,左边嘴角,右边嘴角。她动作不快,每刺一下都停一会儿,像是在欣赏我颤抖的样子。
针尖扎破皮肤,刺出一个个小血点。疼是细细密密的,像被蚂蚁啃。可恐惧比疼更甚,每一次针尖靠近,我全身的肌肉都会绷紧,呼吸卡在喉咙里。
“记住了吗?”她一边刺一边问,声音里带着愉悦,“下次再敢嫌我的东西臭,我就不是这么轻轻点几下的事了。我会真的穿过去,从这边,”针尖划过我左边嘴角,“到这边。”又划过右边嘴角。
我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她终于玩够了,把针扔回铁盒,合上盖子。脚从我胸口挪开,整个人又瘫回沙发里,拿起手机。
“鞋放下吧。”她眼睛盯着屏幕,随口说,“去把地拖了。刚才你滴血弄脏了。”
我如蒙大赦,赶紧把那双臭鞋轻轻放在地上。手已经酸得没知觉了,放下时还在抖。
嘴唇上那几个血点还在往外渗血,我用舌头舔了舔,咸的。
“快点。”林宝儿催促,“拖干净点,不然晚上没饭吃。”
我转身往厨房走,腿有点软。路过门口那面旧镜子时,我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上有几个明显的红点,血珠凝在那儿,像被人用红笔点了几个痣。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
我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拖地的时候,嘴唇上的伤口一扯就疼。我尽量不动嘴,可呼吸间,那股鞋臭味好像还缠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林宝儿躺在沙发上,脚翘得老高,袜子后跟那个破洞更明显了。她划着手机,偶尔笑出声,完全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好像刚才拿针扎我嘴唇、逼我把脸埋进臭鞋里的人不是她。
好像我只是个会动的拖把,干完活就会自己滚回角落。
我弯腰,手里的拖把来回蹭着水泥地。水渍混着那几滴暗红色的血,慢慢晕开,变成淡淡的粉,最后消失不见。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嘴唇上那几点刺痛,和肺里那股再也洗不掉的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