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天蛇府的刁难
苍蓝和加列月带着苓儿赶到和平镇的时候,萧炎他们已经先到了一步。
镇口那棵死灵树下,萧炎双手抱胸靠着树干,面色平淡,目光偶尔扫过路过的行人。萧青蹲在树根旁边,光着两只脚丫,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小蝶安静地站在萧炎身后,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灵儿坐在一块石头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时不时朝路口张望一眼。
看到他们,萧青挥了挥手:“苍蓝哥哥!这边这边!”
苍蓝走过去,目光扫了一圈,问萧炎:“墨珑她们还没到?”
萧炎摇了摇头:“听说也是今天到,应该快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是一辆由两头低阶魔兽拉着的宽大马车,车帘紧闭,看不出里面有多少人。墨珑坐在车夫后面的座椅上,马尾辫在风中飞扬。云霜坐在她旁边,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手里攥着车帘的一角,小脸红扑扑的。
马车在镇口停下,墨珑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苍蓝抬了抬下巴:“你要的人,我都给你带来了。”说着撩开车帘,拉出一个小女孩,牵着她的手走到苍蓝面前。
那女孩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干净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扎着。她的脸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旧疤痕,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苍蓝记忆中那个脏兮兮的乞丐小女孩判若两人。她低着头,有些胆怯地躲在墨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墨珑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别怕,这些人不会欺负你的。”
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苍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苍蓝认出那双眼睛——和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被生活碾压过的麻木,底下却还藏着一丝倔强的光。
“没错,就是她。”苍蓝转过头:“辛苦你们了,墨珑,云霜。”
墨珑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谢什么谢?别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可不止属于加列月一个人,我和云霜也是要有位置的。”
云霜没有说话,只是捂着嘴偷偷笑。
苍蓝笑着点点头:“好的好的。”
八个小丫鬟从马车里依次钻了出来。她们都穿着墨家丫鬟的淡青色统一装束。最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最小的那个才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们在墨珑面前站成一排,低着头,规规矩矩的,显然训练有素。
墨珑扫了她们一眼,转向苍蓝。“墨家踩过你的那八个小丫鬟,一个不少。”
苍蓝看着那些小丫头们,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他还记得在地下室被她们轮流踩脸的日日夜夜,那时候他虽然觉得墨珑是敌人,但对这些小丫鬟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们只是听从主人的命令,做自己该做的事。
“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墨珑。”他拍了拍墨珑的肩膀,“这一趟很辛苦吧。”
墨珑摆了摆手:“小意思。”
苍蓝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小丫头身上扫过,一个一个地数。萧青、小蝶、灵儿、苓儿、墨家八个小丫鬟、奴隶小女孩……加上加列月、云霜、墨珑、薰儿、琥嘉、叶灵、林雪、紫妍……
“算上在内院的人,就只差青鳞了。”苍蓝说。
萧炎走过来,面色比刚才凝重了一些。“我听说,当年劫走她的那个斗皇强者叫绿蛮,在天蛇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儿……不好办。”
苍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当年那个青衣女子,从自己和萧炎手中夺走青鳞时的从容和轻描淡写。斗皇强者,那是他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和你一起去。”萧炎说。
苍蓝看着萧炎,摇了摇头:“你现在是磐门的门主,也是萧家的家主,你的身份太重了。天蛇府那种地方,你去了他们也不会轻易给你面子,我不会让你低三下四地去求人的。你的尊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磐门、整个萧家的。”
萧炎一咬牙:“没必要求他们,我有的是底牌,大不了跟他们鱼死网破!”
苍蓝苦笑了一下:“你没必要为了我到处树敌,何况青鳞在那边也算有个寄托。我就是个小人物,萧家旁支出身,天赋平平,什么都不是。我去天蛇府,求也好、跪也好,怎么丢脸都无所谓。只要能见到青鳞,能把人带回来就好,我不在乎。”
萧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他伸出手,拍了拍苍蓝的肩膀:“活着回来。”
苍蓝点了点头:“放心。”
“你真的有把握吗?”加列月看着他,眉头拧着,“一个人跑去天蛇府,你知道人家会不会放人?你拿什么跟人家谈?”
墨珑也在旁边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就是,你一个人去,万一回不来了,我们这二十一个人凑齐了有什么用?踩你的尸体吗?”
苍蓝解释道:“天蛇府虽然势力庞大,但应该也不是什么邪门歪道,我自有分寸。”
说着就朝外走去,加列月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萧青在后面喊了一声:“苍蓝哥哥早点回来!”
小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挥了挥手。
灵儿站在原地,看着苍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小东西,你可要活着回来。
加列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小心点。”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的见。
天蛇府。
苍蓝花了将近十天的时间,才找到天蛇府的确切位置。那是一片隐藏在深山中的庞大建筑群,雾气缭绕,远远望去犹如仙境。他站在山门外,看着那扇巨大的石门,深吸了一口气,走了上去。
守门的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她们穿着天蛇府外门弟子的淡青色衣裙,腰束丝带,面容清秀。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石门两侧,身形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来者。
左边那个少女叫程鸢,右边那个叫程紫,是一对堂姐妹。
苍蓝走到石阶下,抱拳弯腰,声音放得很低。“在下苍蓝,特来天蛇府求见青鳞姑娘。她大约十三四岁,碧绿色的眸子,她是一年前被绿蛮前辈带回来的。求两位通传一声。”
程鸢和程紫对视了一眼。
程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苍蓝一番,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玩味:“你找青鳞师姐?她可是我们天蛇府的预选接班人,将来是要执掌一方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她?”
苍蓝没有争辩,只是弯着腰,声音更低了几分:“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只是确有一些重要的事,想见她一面。求两位通传一声。”
程鸢嗤笑了一声:“想见青鳞师姐?行啊。你先给我们磕一百个头,磕完了我们再考虑要不要帮你通传。”
程紫也笑了,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对,就磕在这儿,磕给我们俩。一百个,一个不能少。磕完了我们再看心情。”
苍蓝看着她们,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他磕得很认真,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额头很快就红了。
程鸢和程紫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句我一句地数着。
“一、二、三……你这头磕得还挺响,练过?”
“四、五、六……动作挺标准的嘛,以前没少磕吧?”
“十七、十八、十九……你看看他那个样子,真是下贱至极。”
“这么一个大男人,给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女孩磕头,简直不知羞耻。”
“哈哈哈哈!”
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苍蓝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又被他下一次磕头蹭开。他的腰弯得太久,每磕一下都能听见骨头细微的咯吱声,但他的动作没有变慢,甚至没有停顿。
“五十一、五十二……你看他流血了诶。”
“活该,谁让他想要见青鳞师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七十二、七十三……喂,你还能不能磕了?不行就吱一声,别死在这儿,晦气。”
苍蓝没有回答。他继续磕着。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程鸢拍了拍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行了行了,起来吧,还真磕完了。有意思,比我想的能扛。”
苍蓝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稳,晃了一下才扶住旁边的石柱稳住身形。汗水混着血从额头上淌下来,他没有擦。
程紫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脚,把脚上的绣花鞋脱了下来,随手朝远处一甩。鞋子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青石板路的正中央,鞋口朝上,歪在那里。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微微蜷了蜷,然后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苍蓝。
“去,把我的鞋叼回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爬过去。叼回来之后,再用嘴给我穿上。不许用手。”
苍蓝看着那只鞋,没有犹豫。他四肢着地,爬了过去。青石板路上粗粝的石缝硌着他的膝盖和手掌,膝盖上的裤子很快就磨破了,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爬。
两个女孩站在门口,看着他爬。
“你看他那个样子,简直像狗一样诶。”
“还不如狗呢,狗至少还会叫两声,他连叫都不会。”
“哈哈哈哈!”
她们笑得很开心,笑声在山门前回荡。
苍蓝爬到鞋子旁边,低下头,用嘴咬住鞋帮,然后转身,往回爬。嘴里咬着鞋子,动作很慢,但他没有停。
风从山门外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咬着鞋,爬一步,膝盖在地上拖一下,手在地上蹭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好慢啊,你能不能快点?”
“就是,等你爬回来天都黑了。”
苍蓝加快了速度,但手和膝盖磨得更厉害了,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终于爬到程紫面前,松开口,那只绣花鞋落在地上。他低头用嘴叼起鞋子,仰起头,对准程紫光着的那只脚,小心翼翼地把鞋口套上她的脚趾,然后慢慢往前推。鞋帮蹭过她的脚底,他努力用嘴唇和牙齿调整角度,不让鞋帮卡住,一点一点地将鞋子穿好。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在完成主人的指令。
程紫低头看着他将鞋子给自己穿好,感觉到他嘴唇隔着鞋面碰触到自己脚背的温热呼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抿住。她动了动脚趾,在鞋膛里蜷了蜷,似乎在检查穿得是否舒服,然后撇了撇嘴。
“嘁,还行。算你有点诚意。”她转头对程鸢说,“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通报一声。”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石门,光着的那只脚已经穿好了鞋,脚步轻快。
程鸢站在原地,双手抱胸,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苍蓝。她盯着他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笑嘻嘻地用手指戳了戳伤口旁边。
苍蓝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
“疼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
“……疼。”苍蓝说。
程鸢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疼着吧,想见青鳞师姐,这点疼是应该的。”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面朝石门,继续守门。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从石门内走了出来。
女子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一头青丝用一根翠绿的玉簪挽着。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没有半点声响,整个人像是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苍蓝面前。
绿蛮。
当年就是她,从自己手中夺走了青鳞。
绿蛮站在苍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额头上的伤口扫过,又落在他膝盖上磨破的裤子和地上那道淡淡的血痕上,最后停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上。
“给两个守门女弟子磕了一百个头,爬着去叼别人刚刚还穿在脚上的鞋,还用嘴给她穿上。”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就为了见青鳞一面?”
苍蓝点头。“是。”
“她不能跟你走。”
“几日便够。”苍蓝深鞠一躬,“我知道天蛇府对青鳞宠爱有加,只是我功法受阻,确实需要青鳞帮助,还请您开恩。”
“回去吧,我能来见你,你就该感到荣幸了。”
“请前辈三思,我此番带她出去,也可以见到萧炎,相信她在这次外出之后,也能更加沉心静气,专心于天蛇府的修炼。”
绿蛮看着他,犹豫了半晌,叹了口气。
“跟我来。”
她转身往里走,苍蓝连忙跟了上去。
身后,程鸢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继续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