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tine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按下叫号键。
下一个。
没有人过来。
Christine抬头。
一个老太太正从大厅角落站起来。她看起来近八十岁,背微驼,穿着一件旧式的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磨破边的布包。头发是灰白色的,稀疏地盘在脑后。
她走到柜台前,动作缓慢。
Christine调整了一下坐姿。
“您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柜台上。手指干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我是……”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木板,“我是为了我的房子来的。”
Christine接过文件,翻开。
是一份房贷合同。
第三页上夹着几张催款通知。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Christine快速浏览了一遍。
“Ganush夫人?”
“对。”老太太说,“Sylvia Ganush。”
“我看看您的账户情况。”Christine在电脑上输入账号。
屏幕跳出一串数字。红色的。
逾期九十一天。
Christine抬起头。
“Ganush夫人,您的贷款已经逾期超过三个月了。银行给您发过几次通知。”
老太太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您打算今天补缴吗?”Christine问。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从布包里又掏出几张纸,摊在柜台上。
是医疗账单。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她说,“髋骨。住了两个月院。保险公司付了一部分,剩下的……”她指了指那些账单,“这些压得我喘不过气。”
Christine看着那些账单,然后看回电脑屏幕。
“您的贷款合同里有一条关于健康问题的宽限条款,但需要提前申请。您之前申请过吗?”
“我不知道有这个。”老太太说,“没有人告诉我。”
Christine沉默了一秒。
“现在已经过了申请期限。”她说。
老太太把手放在柜台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来就是想请你们再宽限一段时间。”她说,“两个月。就两个月。我的社保金下个月会调整,医生说我可以申请护理补助。到时候我能补上。”
Christine看着她的眼睛。
浑浊灰蓝色,里面是一种近乎乞求的东西。
“Ganush夫人,我只是一个柜员。”Christine说,“我没有权限批准延期。”
“那我能见有权限的人吗?”老太太问,“经理?或者什么负责人?”
Christine犹豫了一下。
“经理今天不在。”她说。
这是假话。经理在二楼办公室,刚才还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那我明天再来。”老太太说,“或者后天。我每天都来,直到见到经理。”
Christine看着她。
老太太站在柜台前,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撑在干瘦的手臂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哨音。
“您……您坐一会。”Christine说,“我去帮您问问。”
她站起身,拿起那份房贷文件。
“谢谢。”老太太说,“谢谢你。”
Christine朝大厅一侧走去,推开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门。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银行的历年业绩奖牌。她拐过弯,开始上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的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
二楼。
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名牌写着:Brian Jackson,分行经理。
Christine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Brian坐在办公桌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他正在吃三明治,桌上摊着半包薯片。
“楼下有个客户。”Christine站在门口说,“房贷逾期的,想申请宽限。”
Brian咬了一口三明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盘起的一丝不乱的头发,扫过银行制服包裹的身形,再到穿着肉色裤袜的笔直小腿和黑色高跟鞋,然后才回到她脸上。
“哪个客户?”
“Ganush。Sylvia Ganush。”
Brian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个老吉普赛?”
“她没有说自己是吉普赛。”Christine说,“她是匈牙利裔。”
“一样。”Brian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又快速瞥了一眼她站着时自然并拢的双腿,“她逾期多久了?”
“九十一天。”
“那按规定走。”Brian说,身体向后靠了靠,视线却微微向下偏了一点,“发催收函,启动回收程序。”
“她有医疗账单。”Christine说,向前走了两步,将文件放在办公桌边缘,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去年摔伤住院,花了很多钱。她说下个月社保调整后能补上。”
Brian放下三明治,这次他抬起头,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动。
“Christine,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三年。”
“三年。那你应该知道规矩。”Brian说,但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目光在她脸上和制服前襟停留了一瞬,“逾期九十天以上,除非有特殊原因并提前申请,否则一律走回收程序。她逾期之前没有任何沟通,现在过了期限才来说,晚了。”
“她说不知道有宽限条款。”
“那是她的问题。”Brian说,他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了办公室另一侧,那里靠墙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大纸箱。“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寄了三次通知。她要是看不懂英文,那是她的事。”他边说边弯腰,动手拆开纸箱封条。
Christine站在原地,看着他突然的举动。
“她想见你。”
Brian从纸箱里拖出一个沉重的包裹,解开包装,露出一把崭新的黑色皮质折叠座椅,椅背很高,带有扶手和可伸缩的脚踏板。他用力将其拉到办公室中央,展开,锁紧关节。椅子看起来确实豪华舒适,而且高度明显超过普通椅子。
“你就说我不在。”Brian拍了拍座椅厚实的靠背,转头看着Christine。
“我已经说了。”Christine说,目光扫过那把突兀的椅子,“她说她会天天来,直到见到你。”
Brian啧了一声,走到座椅旁,弯腰摆弄了一下脚踏板的伸缩杆。
“那就让她来。来了也是这个结果。”他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没扔准,纸团掉在了垃圾桶旁的地毯上。“啧。”他走过去,弯腰捡起纸团扔进去,然后指着那把新椅子对Christine说,“对了,试试这个。总行采购的新型号,说是符合人体工学,给需要长时间会谈的客户或主管试用。你站了半天,坐下说,也帮我看看它放这儿比例如何,写个试用反馈。”
Christine看了看那把明显是经理级别的椅子,又看了看Brian。
“Brian,我只是来汇报客户情况。试用椅子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跨部门协作,员工体验反馈也很重要。”Brian坚持,手放在椅背上,“就当帮个忙,看看这采购值不值。坐一下就好。”
Christine沉默了一下,走了过去。椅子确实很高,她需要稍微踮一下脚才能舒适地坐上去。当她坐下时,椅座承托力很好,她本能地向后靠了靠。她的右脚向前探了探,鞋尖在脚踏板边缘碰了一下,没踩实,落在地毯上。她微微蹙眉,左脚也试了试,同样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脚踏板似乎一开始就没固定在她脚能自然落下的位置。
Brian一直看着她坐下的全过程,注意到她蹙眉的表情。
“怎么了?不舒服?”他立刻问,没等她回答就蹲了下去,蹲在座椅旁。“脚踏板位置不对?”他的头离她的膝盖和小腿不到一尺。
“有点靠后。”Christine的语气有些不悦。
“抱歉抱歉,我调整一下。”Brian说,他的手快速握住脚踏板两侧的金属杆。他把它向前拉,拉到她的高跟鞋正下方。
“现在试试。”
Christine把脚放上去,鞋底稳稳地踩在了踏板上。
“可以了。”
“高度呢?角度呢?”Brian的手指在脚踏板下方摸索着,“这里有个旋钮,可以调倾斜度。你觉得平一点好,还是有点倾斜支撑脚踝好?”
他边说边拧动旋钮,抬头看她,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她并拢的小腿和脚踝。
“现在这样就行。”Christine交叠起双腿,右脚脚踝叠在左膝上方,鞋尖微微上翘。这个动作让她坐得更舒适,也让她垂下的视线正好能看见蹲在脚边的经理的头顶。“
Brian,我们还是先处理Ganush夫人的文件。她还在楼下等着。”
“当然,当然。”Brian蹲着,手指在脚踏板边摩挲了一下,检查是否平滑。“这脚踏板边缘有点锐,我得记下来反馈。”然后他的手移开,落在了旁边的地毯上,用手指捻了捻。“这地毯也该清理了,总是有碎屑掉下来。”他自言自语般,用另一只手掸了掸她座椅正下方那片地毯。
他弯腰低头的幅度很大,后颈完全暴露在她交叠的腿和悬空的鞋尖下方。
Christine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交叠的右脚脚尖转向了另一侧,远离他的头部方向。
“Brian,”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这份逾期通知,需要您今天签署,法务部才能启动程序。楼下还有其他客户,我不能离开柜台太久。”
“我明白,我明白。”Brian说着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也许是因为蹲久了,或者起身太猛,他刚站直,脚下似乎被地毯边缘或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双膝一软,“咚”的一声直接跪倒在了Christine的座椅前。
他跪在那里,一时有点懵。他的脸离她悬空的高跟鞋鞋尖只有几寸,能闻到皮革和一丝肌肤极淡的香味。
Christine在他跪倒的瞬间,为避免碰到,身体本能向后靠紧椅背,同时,她交叠的双腿自然调整一个更舒适姿势般,向上抬高了一些。原本叠在左膝上的右脚抬得更高了些,黑色高跟鞋的鞋底几乎悬在了Brian低垂的头顶上方几厘米处,稳定地停在那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地垂落,落在他跪着的身体和低埋的头上。
Brian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那片鞋底形状的阴影。他抬头,视线首先撞上的是她包裹在肉色裤袜里的小腿弧线,然后向上,对上她俯视的目光。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难以捕捉的弧度上扬。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心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敲得他耳膜发响。
几秒钟后,Christine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您没事吧,Brian?”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Brian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用手撑地,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事,没事。地毯……这地毯真该换了,太滑了,或者是……”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脸上涨红,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重重坐下,仿佛需要那张桌子挡在中间。
“我们……我们说到哪了?对,那个吉普赛老太太。”
“Ganush夫人。”Christine纠正,她的腿放低了一些,恢复成原本交叠的姿势,脚尖翘起。
“对,Ganush。”Brian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你刚才说,她想再宽限一个月?”
“三十天。她说下个月社保金调整后能补上欠款和滞纳金。”Christine说,将手中文件翻到夹着医疗账单的那一页,“这是她提供的部分医疗账单复印件,显示去年冬天的髋骨手术和住院费用。我认为这可以作为情有可原的辅助证明,虽然过了正式申请期。”
“你认为?”Brian重复,他的目光试图集中在文件上,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她的方向,瞥向那双优雅交叠的腿。“Christine,规矩就是规矩。逾期九十天的红线,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全分行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总部审计下周就来。今天我为她破例,明天就会有十个、二十个客户拿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我。到时候我怎么处理?坏账率谁来背?”
“我理解分行的压力。”Christine说,她的脚尖随着说话晃动了一下,“但她的情况确实特殊。三十二年的还款记录良好,首次逾期是因为突发伤病和巨额医疗开支。从风险控制和潜在的社会影响评估来看,强制收回一套老人自住了三十二年的房产,可能引发的后续问题,未必比通融三十天要少。她表示会天天来银行,直到见到您。这本身也是一种持续的……干扰。”
“你在教我做事吗,Christine?”Brian露出一丝被戳中痛处的不悦,但他很快又缓和下来,手指敲着桌面,“不,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心软。女人嘛,容易心软。”
Christine静静地看着他,没接这句话。她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皮质表面。
“我只是从最务实的角度提出一种可能性。”她说,“三十天,如果她补上了,银行收回全部欠款,保住一个长期客户,避免一笔可能耗时耗力的法拍程序和潜在的负面舆论。如果她没补上,三十天后程序照走,我们并无损失,反而体现了银行的人文关怀。报告上也会好看些。”
“人文关怀……”Brian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又一次飘向她,飘向她点着扶手的手指,然后下滑。“你说得轻巧。报告上好看?总部只看数字,只看坏账率和回收率。他们不会管什么人文关怀,他们只关心为什么有一笔逾期九十天的贷款还没进入强制程序。”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告诉我,Christine,如果我现在签了字,给她宽限三十天,三十天后她依然还不上,这额外的三十天坏账,你来负责写解释报告吗?你去跟区域经理解释为什么我们要对一个老吉普赛……老妇人讲人文关怀,而不是对规矩讲?”
“我的职责是如实汇报客户情况和相关风险。”Christine的声音多了一丝冷硬,“提出基于事实的参考建议。最终决定当然在您。如果您认为严格执行规定,不考虑任何特殊情况,是当下最优解,我会将结果告知客户。”
“特殊情况……”Brian靠回椅背,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然后慢慢滑下,滑过她的脖颈,制服,最后定在她交叠的腿上,定在那只悬空的黑色高跟鞋上。“你觉得她特殊?因为她老?因为她可怜?还是因为……她今天在楼下闹的那一出,让你觉得有压力了?”
Christine的脚尖停止了晃动。她看着上司,看了好几秒钟。
“我不认为出于专业判断的建议,与个人感受或压力有关。”她有些不快,“如果您认为我的建议不专业,可以忽略。文件在这里,需要您签署的是否启动法拍程序的通知确认函。请批示。”
她把文件向前推了推,即使隔着办公桌的距离,这个动作也带着一种终止讨论的意味。
Brian的视线从她的腿移回文件,又移回她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说不清的躁动。
“你……总是这样子。”
“这是我的工作,Brian。”Christine回答。
“是啊,工作。”Brian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文件,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需要签字的地方。他拔出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批准启动回收程序”旁边的框里打了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拿去吧。交给法务部。告诉她,三十天内搬离。”
“如果她不签收通知呢?”Christine问,看着他签字。
“那也一样。程序照走。”Brian说,合上文件,递还给她。他的目光在她接过文件时,再次落了下去,落在她伸出的手上,手腕,然后顺着小臂,肩膀,侧颈,最后又滑到她坐着时更显修长的腿部线条上。
Christine接过文件,站了起来。从那张高大的椅子上下来时,她的身姿依旧挺拔。
她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裙摆。
Brian看着她整理裙摆的手指,看着她并拢站直的双腿,看着她准备转身离开的姿态。某种冲动让他脱口而出:“那椅子……你还没说试用感觉。”
Christine停下脚步,侧身看他。
“很高。”她说。
“高……高一点好,视野好,气势也足。”Brian说着,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似乎想送她,又像是想靠近些。“你真觉得那个女人……”他又提起了Ganush夫人,但眼神却没离开Christine。
“您已经签字了,Brian。”Christine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问问你的最终意见。”Brian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距离有些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她自身的暖意。
Christine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目光平静,却让Brian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我的意见已经陈述过了。”她稍作停顿,语气不变,“另外,在我试用椅子期间,以及刚才的交谈中,您的某些行为细节,可能超出了必要的职场互动范畴。请注意您的行为,Brian。保持专业。”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Brian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随即又被一种窘迫的潮红取代。他张嘴,想笑,但发出的声音有点干瘪。
“行……行为?什么行为?Christine,你误会了。我刚才就是……就是检查椅子,检查地毯,不小心摔了一下……我满脑子都是坏账率和审计的事,可能有点走神,动作莽撞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会那么想?”他语速很快,摆着手,试图显得轻松自然,但眼神却不敢与她长时间对视。
“最好没有。”Christine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椅子!椅子你觉得行就放这儿吧!”Brian在她身后提高声音说。
Christine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办公室内的景象。Brian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把高大的黑色皮椅,椅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坐过的痕迹和一丝极淡的香气。他走到椅子边,伸手摸了摸皮质的座面,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盯着桌上吃剩的三明治,半天没动。
走廊里依然安静。
Christine下楼的时候脚步慢了许多。推开员工通道的门,大厅的冷气重新扑面而来。
老太太还站在原地。她看到Christine出来,身体微微前倾。
Christine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Ganush夫人。”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Christine脸上搜寻答案。
Christine把文件放在柜台上。
“经理审核了您的情况。很遗憾,逾期超过九十天,按规定必须进入回收程序。您有三十天时间搬离。”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三十天……你当时上去,不是答应帮我说情吗?你穿得这么整齐漂亮,说话却像机器一样冰冷。”
“我提交了您所有的材料,解释了您的情况。”Christine的视线落在文件上,避免直接对视,“但银行的条款写得很清楚,逾期前没有申请宽限,现在已无法通融。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不能决定?”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你为什么让我等?为什么上楼去?给我希望又把它踩碎,这就是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的乐趣吗?穿着丝袜和高跟鞋,坐在高椅子上,看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地上爬?”
Christine抬起眼,语气保持平稳:“我上去是为了确认流程,不是给您虚假希望。请理解,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老太太重复这个词,干瘦的手指攥紧了布包的带子,“我的生活,我住了三十二年的房子,我丈夫死在那里,我女儿在那里出生……对你来说,只是‘工作’里的一张纸,一个需要清理的数字,对吗?”
“我很抱歉您面临困难,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矩。”Christine将确认书推过柜台,“这是通知确认函,请您签字,表示您已收到。”
老太太没有看那张纸。她盯着Christine,目光从她盘得一丝不乱的头发,移到制服衬衫的领口,再往下,到合身的制服裙,以及裙摆下并拢裹在肉色裤袜里的小腿。“规矩。你今年多大?二十五?二十六?你的人生里除了规矩和漂亮衣服,还知道什么?你知道冬天水管冻裂是什么感觉吗?知道半夜因为骨痛睡不着是什么滋味吗?知道看着一辈子的东西一样样被夺走是什么心情吗?”
“Ganush夫人,这些和贷款逾期无关。”Christine感到一阵烦躁,声音略微硬了一些,“请您签字。或者,您可以联系法律援助机构咨询其他选项。”
老太太低低地笑起来,“我连下个月的药钱都不知道在哪里。你让我去找律师?你们夺走一切,然后指着门说‘去找帮助’?”她身体前倾,手撑在柜台上,指甲缝里的灰垢在光线下很明显。“你知道吗,姑娘,你让我想起我以前的女佣。她也总是穿着干净的袜子,把头发梳得光亮,对我说话恭敬,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你和她一样,外表光鲜,里面是空的。”
Christine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与您贷款逾期无关。请您不要进行人身攻击。签字,或者离开。后面还有其他客户。”
“我说的是实话!”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敢看我的眼睛,因为你心虚!你知道你在做错事,但你更在乎你的工作,你的薪水,你这身能勾引经理注意的漂亮制服和丝袜!”
“你——”Christine吸了口气,压下涌上来的怒意,“如果您继续无理取闹,我只能请保安协助了。”
“请啊!叫人来把我拖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对待一个老太太的!”老太太的胸膛起伏,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但更多的是愤恨。“我以前也是被人服侍的小姐……在布达佩斯,我家里有佣人,有舞会,有男人跪下来吻我的手……现在我却要跪在冰冷的银行大理石上,求一个眼里只有规矩的黄毛丫头!”
她说着,身体真的往下滑去。
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厅里的低语声瞬间停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Christine猛地站起来:“Ganush夫人!别这样!起来!”
她快步绕过柜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清脆。她弯腰,伸手去扶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却突然抬手,抓向她的裙摆。手指擦过布料,滑下去,猛地抓住了Christine的左脚脚踝。
隔着那层薄薄的肉色裤袜,冰冷粗糙的触感清晰得令人汗毛倒竖。
Christine浑身一僵,本能地抽脚后退。
鞋跟落下时,不轻不重地碾在了老太太枯瘦的手背上。
老太太痛呼一声,松开了手。
“对不起!”Christine后退一步,心脏狂跳,“我不是故意的!您快起来!”
老太太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又缓缓抬头,目光顺着Christine的黑色高跟鞋,往上掠过包裹在肉色裤袜里紧实的小腿,笔直的膝盖,熨贴的制服裙,最后定格在她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不是故意的。”老太太慢慢重复,声音里原有的哀求荡然无存,“就像你们收走我的房子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按规定办事。踩我的手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碰巧’抓住了你高贵的脚踝。”她试图站起来,但腿脚无力,动作笨拙踉跄,“你这双鞋很贵吧?这丝袜摸着也很滑。踩在一个老太婆手上,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高高在上,特别干净,而我们这种老废物,连碰你一下都玷污了你?”
“我只是想扶您起来!”Christine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扶我起来?”老太太佝偻着背,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一截的Christine,目光像淬毒的针,“你扶我的方式,就是用你的高跟鞋跟碾我的手?你们这些人……穿着量身定做的衣服,喷着香水,把腿包裹得又直又漂亮,坐在玻璃后面审判别人的生活……你们知道日子有多重吗?知道绝望是什么味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几个正在办理业务的顾客皱起眉,朝这边张望。

一名保安朝这边快步走来。是个高大的黑人,制服熨得很平整。
“小姐,需要帮忙吗?”保安在几步外停下,声音温和,目光关切地落在Christine身上。
老太太立刻指向Christine,手指因为激动而发抖。“她踩我!她故意用高跟鞋踩我的手!她羞辱我!”
“我没有!”Christine转向保安,快速说道,“她跪下了,我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脚踝,我抽脚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就这样。”
“撒谎!”老太太尖声叫道,唾沫星子从缺齿的嘴边喷出来,“她踢开我!就像踢开一条挡路的老狗!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保安上前一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面向老太太,姿势专业。“女士,请您冷静。我们到旁边休息区坐下谈,好吗?”
“我不去!我要她的名字!现在就要!”
保安侧过脸,用眼神向Christine询问。
Christine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发闷。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宛如细小的针扎在背上。她知道规定。客户坚持投诉,她必须提供身份信息。
“Christine。”她吐出这个名字。
“姓呢?”老太太死死盯着她。
“……Brown。”
“Christine Brown。”老太太一字一顿地重复,灰蓝色的眼睛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却透着瘆人的光,“我记住你了。你会后悔今天对我做的一切。你会为你这双踩过我的脚,为你这张只会说‘规定’的嘴,付出代价。”
保安伸出手,虚扶在老太太肘部。“女士,请吧。我陪您出去。”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老太太猛地甩臂,但保安的手很稳,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她带离了柜台区域。
老太太被带着往旋转门走去,一路挣扎着回头,嘶哑的声音像诅咒一样抛回来。
“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以我祖先的血脉和土地诅咒你!你会被拖下去!拖到你该去的地方!”
声音终于被旋转门吞没,消失在下午的光线里。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低语声再次响起,几个顾客交换着眼神。同事们低头忙着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Christine站在原地,手指冰凉,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粗糙的触感。
这时,那名黑人保安走了回来,在她面前停下。
“Brown小姐,您没事吧?”他问,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白牙齿在深色皮肤衬托下很显眼。“那位女士情绪不太稳定,我已经请她离开了。以后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您可以直接按柜台下面的警铃,或者叫我。我叫Raymond,今天整天都在大厅值班。”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快速扫过她的制服,最终落在她穿着高跟鞋的脚上。
Christine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谢谢。我没事。”她的语气礼貌但疏离。
“那就好。”Raymond搓了搓手,笑容不变,“您处理得很专业。有些客户就是……不太讲理。尤其是这些老人家,脑子有时候不清楚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她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什么诅咒不诅咒的,都是吓唬人的。您这么年轻漂亮,工作又好,前途无量,别让这种事影响心情。”
“我知道。”Christine简短地回答,转身走回柜台后面。“谢谢你的协助,Raymond。”
“随时为您效劳,Brown小姐。”Raymond殷勤地在她身后说。
Christine没有回头,径直坐下。电脑屏幕上,Ganush夫人的账户页面还开着,一片刺目的红色数字。她移动鼠标,关掉了页面。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
Christine尽量集中精神处理业务,但指尖总有些发凉。偶尔抬眼,她会看到黑人保安在大厅另一头巡逻,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掠过她的柜台。